放眼望去,百姓们扶犁耕地、撒种插秧,一派融融的盛景。
白发老农牵着耕牛,弯腰深耕,孩童在田埂边追逐嬉戏,妇人提着食盒含笑步来,岁月静好。
天边流云与田间浊水相映,显出太平气象。
刘备漫步翠草,看到百姓各司其职、安居乐业,脸上露出欣慰笑意。
他主动上前,扶起一位躬身劳作的老者,温声询问春耕进度、粮种是否充足、赋税是否公允。
老者躬身行礼,语气恳切:
“托大王的福,今年春天风调雨顺,粮种充足,官吏也不曾苛待我等百姓,事事顺利,秋天定有好收成!”
周遭百姓纷纷围拢,连连称颂,感念汉中王的仁政恩德。
刘备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心中感慨莫名。
多年征战颠沛,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安稳农耕的日子。
升任汉中王,也不曾忘记逐鹿天下的初心。
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亲随们看着君臣和睦、百姓安乐的画面,也不禁动容。
陈到快步涌上,抱拳沉声禀报:
“大王,关公横扫江东数郡,又从会稽出兵,大举进攻岭南,势如破竹!”
刘备暗自思忖:“尊上神通威灵,横扫江东不费吹灰之力。小霸王孙策再生,拍马也赶不上!”
陈到凝思片刻,继而道:
“交州远隔荆南,路途艰险,消息传递不畅,多日无后续战报传来,属下略有担忧。”
刘备摆了摆手,神色笃定:
“无妨,孤最信云长的本事,他出征从无败绩。如今当谋画的,是待云长平定岭南后,如何两军前后夹击,一举剿灭荆南的孙权,实现大汉天下二分的宏图。”
陈到心潮澎湃,眼神向往。天下二分,定鼎半壁江山,何等壮武的荣耀,足以名留青史。
法正神色从容,淡淡开口:“大王,还不是贸然行动的时候。”
刘备转头看向法正,不解地问:“孝直,战机当前,岂可耽搁?”
法正目光凝重,直言点破:“我军如今防线太过薄弱,根本经不起战事冲击。”
刘备心头一沉,脑海中自省。
尊上攻城掠地速度太快,新占的江东五郡,驻守兵马多是收编的山贼、水匪,军纪涣散。
张南、冯习二将勇猛有余,缺乏镇守一方的才干,根本镇不住江东乱局。
吴班资历尚浅,难以管控偌大江东地界,各处防御漏洞百出。
刘备沉吟数息,开口道:“不如让汉升前往建业坐镇,稳固江夏、丹阳、会稽、豫章、庐陵五郡,如何?”
法正摇头:“大王,此言差矣。”
刘备愈发不解:“孝直,你今日到底是何用意?”
法正袖袍鼓荡,提声铿锵:
“江东乱成一团,也无关紧要,有关公在,随时都能收回。大王,我军最致命的薄弱点,根本不是江东,而是江陵!”
刘备抬眼看向法正,语气沉稳:
“孝直,你所言江陵防务空虚,句句切中要害,孤都认同。唯有一点,孤不敢苟同。”
法正拱手,静待下文。
刘备眼神里带着仁厚,继续开口:
“江东刚被平定,百姓好不容易脱离战火,盼得安稳。若是贸然让江东生乱,到头来受苦的还是大汉万千百姓。”
“稳住江东,不让百姓遭难,才是王师所为。”
法正眉头微蹙,恳切道:
“大王,江陵才是我军核心。若曹魏趁虚南下,孙权再举兵来犯,我军无兵可守,到时候丢了江陵,全盘大局皆毁,拿什么去抵挡强敌?”
刘备周身气势骤然一凛,沉声道:
“孝直,你不必迂回,且直言心中计策,孤听着。”
法正不再迟疑,径直道出谋划:
“很简单,立刻将州陵、沙羡两处驻守的大军,全数调遣回江陵,加固城防,囤积粮草,以备不测。”
“江陵稳固,我军方能进可攻退可守。”
刘备摇头,断然拒绝:
“不可!州陵、沙羡是连接江东与江陵的要地,兵马一撤,乱局必定一发不可收拾。不如这样,将傅肜麾下的三千精兵,调回江陵驻守,加强城防,如何?”
“沙羡,暂且按兵不动。”
法正在心中暗自盘算,傅肜所率的精锐兵勇,用来填补江陵防御漏洞,暂时稳固局势,也算是勉强可行。
刘备乘坐马车回城,一路上慢慢与法正细细商议布防细节,从兵马调遣、粮草调配到城防加固、斥候巡查。
回到府衙,君臣二人对着沙盘反复推敲,斟酌良久,将江陵与各地防务调整妥当。
军令传出不过两日,江陵城外尘土飞扬,一骑快马冲破城门,带起阵阵急促马蹄声,直奔府衙而来。
信使气喘吁吁,高声启禀:“启禀大王!荆南方向传来急报,孙权集结十万江东兵,全速北上!”
“什么?!”陈到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孙权不顾屁股后路,倾尽全军北上?他到底要干什么!”
刘备神色镇定如常,缓缓压下心中波澜,沉声问道:“公安那边可有详细消息?”
信使连忙续报:“赵将军近日收拢江东逃兵,从他们口中审出关键:孙权当众立誓,一定要夺回建业,收复江东失地!”
“仲谋……他……”刘备轻声感叹,“非要鱼死网破,才肯罢休。”
陈到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庆幸道:
“还好大王未将沙羡兵马全数调回江陵,否则沙羡空虚,孙权十万大军一旦突破,江东危矣!”
法正左右思忖,缓缓摇头,语气前所未有凝重:
“未必是真攻沙羡,孙权很可能在声东击西!”
“孝直何出此言?”刘备倾身请教。
法正抬手指点沙盘,正色道:
“孙权故意显露东进兵势,诱我军重兵防范沙羡一线。他真正的目标,极有可能是兵力相对薄弱的江陵!”
“进攻江陵胁迫大王,我军拦腰受困,天下战局瞬间逆转!”
“不可能吧?!”陈到脸色煞白,心头剧震。
刘备心中警铃骤响,双目一凛,气息骤然紧绷。
法正望着刘备,躬身请命:
“大王,江陵城防空虚,如今孙权大军北上,局势难测,守城太过凶险!臣斗胆,恳请大王移驾夷陵,在后方统筹全局,切莫身陷险地!”
刘备面露踌躇,沉声道:
“孝直,孤身为汉中王,是三军军心所系,若是贸然离开江陵,必定会让城内军民人心惶惶,于军心士气大为不利,万万不可轻率。”
法正想起关公无双战力,连忙劝道:
“关公横扫岭南,兵锋正盛,有他在前线坐镇,江东残兵根本不足为惧,大王大可高枕无忧。”
刘备拿不定主意,左右踱步。
堂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信使慌乱的呼喊:
“启禀大王!大事不好,曹魏精锐骑兵突然出动,突袭我军夷陵粮道,粮草辎重被焚毁大半,运粮兵抵挡不住,全线溃败!”
堂内死寂。
陈到双目圆睁,失声喝道:“曹魏?他们一直坐山观虎斗,为何会突然出兵,断我粮道!”
法正脸色骤然大变,不假思索:
“不好!曹魏出兵绝非巧合,定然是江东暗中联络了曹魏,达成盟约,南北夹击,目标肯定是江陵!”
刘备浑身一震,方才的从容踌躇荡然无存,惊声道:
“云长一战斩曹仁于麦城,曹魏竟然没有被吓破胆,还敢掺和进来!”
陈到面色急切,抱拳急道:
“大王,江陵四面楚歌,局势万分危急!当趁江东舟师尚未彻底封锁长江江面,乘船撤离,退回夷陵固守,再做打算!”
法正摇了摇头,神色冷峻否决:
“万万不可!曹魏骑兵突袭我军粮道,摆明与江东联手,江东舟师肯定也在暗中布防,说不定正等大王出城,渡江无异于自投罗网!”
刘备压下心头慌乱,沉声统筹全局:
“依孤浅见,留在江陵,反倒最为安全。江陵城墙高大坚固,又有宽深护城河环绕,易守难攻,孙曹联军即便来攻,也未必能轻易破城。”
法正深思熟虑,语气凝重:
“敌军联手,目标直指大王,必定会孤注一掷,调集全部兵力拼死攻城。”
陈到眉头紧锁,陡然想到对策:
“不如火速传信,命赵云将军率部回援江陵,破解危局!”
法正闭目筹谋片刻,又缓缓睁眼叹道:
“江东既然敢发难,肯定算到此节。沿江布下重兵,不是什么难事。孙权绝不会放任赵将军顺利渡江驰援,现在才下令怕是行不通!”
刘备双拳紧握,焦急问道:“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孤到底该如何是好?”
法正掷地有声:“敌人能用声东击西之计蒙蔽我军,我军不妨将计就计,同样以声东击西破局!”
刘备眼前一亮,连忙追问:“孝直快细细道来!”
法正语气坚定,思路清晰:
“不妨传下军令,勒令赵将军放弃回援,径直率军南下,全力收复荆南失地!再虚张声势,宣扬大王在赵将军军中,不在江陵。”
陈到大惊失色,脱口而出:
“策略太过冒险,江陵危在旦夕,不令赵将军回援,反而南下,岂不是置大王于险境!”
“非也!”法正朗声解释,“赵将军南下荆南,顺势与远在岭南的关公会师,方能从根本上解除江陵困境。”
刘备通体一震,心神止不住摇曳。
尊上远在岭南,一路征伐。他性子傲岸,所向披靡,若是他一心扩土、玩心大起,没能及时回师救援。
他将被困江陵,成为瓮中之鳖。
陈到眉头拧住,沉声问道:
“军师,万一关将军在岭南被敌军牵制,或是路途受阻,无法及时赶回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