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设伏。”刘法摇了摇头,“但咱们不能不防。”
他直起身来,将枯枝扔在地上,负手望着远处那座营寨,“西夏人不是傻子。”
“章楶章帅用伏兵断归路的法子,咱们会用,他们也会防。”
“咱们这一路奔袭,若是到了零波山脚下,一脚踩进人家的套子里,不划算。”
苗履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对着北边的山道,狠狠骂了一句直娘贼。
这骂声在山坳里传出去老远,惊起旁边林子里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
刘法没有理会苗履的咒骂。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天空那一片越压越低的铅云,眉头越皱越紧。
“我最担心的,不是伏兵。”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天公不作美,这雨下起来,若小雨还好。”
“若是大雨且绵长,那葫芦河谷的水势便要涨。”
“那后路便是死路。”
“届时奇袭变成相持,咱们这点人马,在人家地盘上耗不起。”
苗履闻言,也不吭声了。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云层,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贼老天,你可得开开眼...”
山风刮得更紧了。
风中开始含着细密的湿意,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忽然。
一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转过身去,只见一骑斥候正从山梁下疾驰而上。
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禀二位将军!零波山方向,西夏粮草转运营寨已关闭寨门,守军正加紧搬运礌石、加固寨墙。”
“自山下至寨前十里,末将等已遍查各处山道隘口——并无伏兵!”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另有一事——营寨外围发现数名西夏逃兵,正往西北方向逃窜。”
“末将已遣人跟了上去。”
刘法霍然起身。
他转过身,看着苗履,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火星子。
“该动手了。”
苗履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风里传出去老远。
他大步走到自己的坐骑旁,一把攥住马鞍,翻身上马,动作又急又猛,甲胄上的铁片撞得哗啦作响。
“走!老子今儿个不砍二十个西夏狗的脑袋,对不起这一路啃的干饼!”
他拔出腰间铁锏,在头顶抡了半圈,锏身乌沉沉的,被风刮过的啸声又闷又沉。
刘法也翻身上马。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寒芒。
“传令——全军上马!”
他的声音被风卷着,在这片背风的山坳里炸开。
五千精骑几乎是同时翻身上马,铁甲铿锵之声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震得山坳两侧的枯草都在微微发颤。
“零波山粮草——烧尽为止!”
“出!”
五千精骑如一道黑色的铁流,从山坳中汹涌而出,沿着零波山前的缓坡,向西夏营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了黄土坡上残存的枯草根,溅起的尘土被潮湿的朔风一卷,便散作满天昏黄的雾。
苗履纵马冲在最前头,铁锏横在鞍前,虎目中燃烧着两团烈火。
他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铅云,又扯着嗓子骂了一声。
“贼老天,给老子憋住了!等烧完了你再下!”
那道铁流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远远望去,零波山下的西夏营寨,已近在眼前。
那营寨依山而建,寨墙以黄土夯筑,足有两丈来高。
墙头上人影绰绰,旌旗猎猎,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寨墙外侧,密密麻麻地摆着数排拒马。
粗大的木桩削尖了顶端,斜斜地指向寨外,桩尖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芒。
拒马之后,又横着几条深沟,沟里填满了干柴枯草,显然是备着随时引燃的。
苗履勒住马,呸了一口唾沫,骂道。
“这群西夏狗,倒也会摆弄这些破烂玩意!”
第71章 趁着没下雨,火攻
刘法勒马立在他身侧,目光越过层层拒马,望向寨墙上方。
墙头上,几名西夏将领正往来奔走,高声呼喝着调遣士卒。
箭垛后,数百张弓已经搭上了箭,箭头在昏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越压越低的铅云。
风更大了,裹着细密的湿意扑打在脸上。
远处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巨兽在云层中低吼。
要下雨了。
刘法收回目光,神色不变,只将手中佩刀向前一指,厉声喝道:“把猛火油都拿出来!”
“趁着天还没下雨——直接烧!”
话音方落,身后阵中便有数队骑兵应声而出。
这些骑兵个个身着铁甲,甲叶在奔行中哗哗作响,马鞍两侧各挂着数只陶瓦罐,罐口封着油纸,里面装的正是在军器监特制的猛火油。
当先一队约莫三十余骑,以一个虬髯队正为首,催马便往寨墙下冲去。
“放箭!放箭——!”
寨墙上,一名西夏百夫长扯着嗓子嘶吼起来。
数百张弓同时松开弓弦,嗡的一声闷响,箭矢如飞蝗般泼洒下来。
打在那些宋骑的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溅起星星点点的火星,却连一道印子都留不下。
这些骑卒皆是折可适从泾原路数万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人披的是冷锻瘊子甲。
甲叶千二百片,冷锻而成,西夏人的箭头射在上面,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那队宋骑转眼便冲到了距寨墙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当先的虬髯队正怒吼一声,抡起一只陶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寨墙。
陶罐撞在墙面上,啪地碎开,黑褐色的油液顺着黄土墙面流淌下来,一股刺鼻的气味在风中弥散开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数十只陶罐接二连三地砸在寨墙上、砸在拒马上、砸在寨门两侧的木栅上,油液四溅,在黄土墙面上留下了一道道幽黑的痕迹。
又有两队骑卒从左右两侧包抄上去,同样的铁甲重骑,同样的陶瓦罐,围着营寨轮番投掷。
寨墙上的西夏人发了狠,箭雨一波接着一波泼下,间或夹杂着礌石和滚木,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偶尔有宋骑的战马被礌石击中,长嘶一声翻倒在地,马上骑卒摔落下来,便有同袍策马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拽上马背,头也不回地撤出箭雨范围。
不过一刻钟工夫。
那虬髯队正勒马回阵,浑身沾满了黑褐色的油渍,甲胄上的箭痕密密麻麻,他却浑然不觉,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刘法马前,抱拳道。
“禀将军!寨墙四面皆已泼满猛火油!拒马、寨门、箭楼,一处没落下!”
刘法微微颔首,抬起手中佩刀,刀尖在风中微微一顿。
“放火箭。”
三字落下,阵中弓弩手早已备好了裹着油布的火矢。
火折子一吹,火苗舔上油布,嗤嗤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放!”
百余支火矢如同一场逆飞的流星雨,拖着长长的烟尾,划过一道弧线,齐齐扎向那座寨墙。
第一支火矢落在墙面上。
轰的一声,火焰猛地炸开,沿着油渍蔓延的痕迹疯狂窜开,转眼便在墙面上撕开了一道数丈长的火幕。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火矢如雨,落在寨墙各处,落在拒马上,落在寨门两侧的木栅上,落在箭楼的立柱上。
火焰几乎是同时从四面八方腾起的。
黑褐色的浓烟冲天而起,混着猛火油燃烧时特有的刺鼻气味,在朔风中翻滚着涌向天边那片铅云。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黄土夯筑的墙面,将那些被泼了油的拒马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蹿起足有两三丈高,映得半边天幕都是昏红的光。
寨墙上顿时乱作一团。
“灭火!快灭火——!”
西夏百夫长们扯着嗓子嘶吼,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提着水桶、端着沙土往墙上泼。
可水泼上去,火焰非但没灭,反倒嗤的一声炸开一团白雾,混着油渍的火舌舔得更凶了。
那是猛火油。
水泼不灭,越浇越旺。
有几个西夏士卒慌不择路,脱下身上的皮袍去扑打火苗,不料皮袍沾了火星,瞬间便烧成了一团火球。
那人惨叫着在墙头上翻滚,凄厉的哀嚎声穿透了火焰的呼啸,又很快被更猛烈的火势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