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再入宫见朕。奔波如此之久,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朕不急在这一两日。”
“喏。”梁从政躬身应道。
赵似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依旧落在那份永厚陵送来的札子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从政,百官这些日子怎么样?”
梁从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回官家,前些日子朝野间确有些议论。”
“有人要上疏,说西北开战非其时,说十万大军西征劳民伤财。”
“不过——政事堂几位相公出了手,已经压下去了。”
赵似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曾布他们,倒还识大局。”
梁从政闻言,连忙道:“官家说得是。”
“官家与太后娘娘皆已表态,内帑尽出、首饰变卖、宫中减省用度。”
“这桩桩件件,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几位相公心里头清楚,还是知轻重的。”
赵似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梁从政觑着他的脸色,又往前凑了半步,话锋一转。
“不过,官家,章相公那边……”
赵似没有说话。
梁从政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官家,臣斗胆说一句——这也算是好事。”
“章相公毕竟是首相,在朝中威望极高。”
“他若回来,便能协助官家统筹全局,也能让官家少操些心思。”
“更何况,章相公是主战派,当年先帝亲征河湟,便是他一力主持。”
“在这件事上,他与官家是一条心的。”
话音落下,偏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朔风掠过檐角,呜呜咽咽。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永厚陵送来的札子上。
他伸出手指,在札子上轻轻点了两下。
“从政,你说章惇与朕是一条心。”
梁从政微微一怔。
赵似从那摞奏疏中翻出另一份札子,随手丢在案面上。
“那你看看这个。”
梁从政连忙上前,双手捧起那份札子,展开细看。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微微一变。
这是一份章惇写给赵似的私札,抬头写着“臣惇顿首再拜”,后面洋洋洒洒数百言,论的是召回元祐党人之事。
措辞十分恭谨,语气也十分克制,但字里行间那股强硬的立场,却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谨按,元祐诸臣,背弃先帝法度,尽废熙宁、元丰之政。”
“司马光、吕公著辈,虽死而奸党之名不可易……官家圣明,当知新法之利、旧党之害。”
“今若遽召,恐伤先帝在天之灵……臣惇,冒死以闻。”
梁从政看完,将札子轻轻合上,放回案面,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似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若他只是上了一道请求回朝主政的札子,朕当然求之不得。”
“他是首相,是先帝托付的辅政重臣,他回来替朕统筹全局,朕何必拦着?”
他伸出手指,在那份札子上重重地点了点。
“可他偏偏还递了另外这份札子。说召回元祐党人之事——要慎重。”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声音淡得像一缕青烟。
“两者相加,朕如何让他回来?”
梁从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章惇反对召回旧党,满朝上下没有人不知道。
章惇平生最恨的便是元祐党人,当年绍圣年间那场大清算,便是他一手主持。
如今官家要召回旧党,章惇若是回朝,第一个要拦的便是这件事。
赵似没有看梁从政,继续说道。
“回来跟朕谈条件么?他回朝主战事,朕在其他事情上让步么?”
说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朕有时候也想过,他若是能只谈战事、不谈党争,那该多好。”
“可朕也知道,章子厚这个人,唉...”
他叹了口气,随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
“朕也理解他。但朕不能因为理解他,就停下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章相公是能臣,朕从不否认。”
“平夏之役是他谋划的,河湟之役是他主持的,绍圣年间整饬吏治也是他一力推行。”
“这样的人物,大宋朝堂上并不多见。”
“但——我大宋朝,也没到少了一个人就转不动的时候。”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况且...朕更不想被人胁迫。”
殿内安静了许久。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
梁从政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似将那份札子拿起来,放在一旁,端起了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罢了,不说他了。此事你也不必再多言。”
梁从政连忙躬身应是,犹豫了一瞬,又低声问了一句。
“官家,那章相公那边……如何回复?”
赵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永厚陵的工程,朕遣工部侍郎去帮办。”
“此外,赐章相公金器、蜀锦、御酒。”
“他劳苦功高,替先帝营造山陵,朕念着他的功劳。”
“让他在永厚陵安心督造。”
“战事要紧,但先帝的陵寝也是大事,不要因噎废食。”
梁从政心头一凛,当即躬身道:“臣遵旨。”
赵似这招实在高明。
不驳章惇的面子,不直接拒绝他的请求。
只是加派人手去帮他,赐金器蜀锦以示恩宠,让他继续留在永厚陵。
这也是天大的恩荣、天大的信任,章惇挑不出半点错处,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去吧,去给宗泽把住处安排好。不许怠慢了。”
“喏。”梁从政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偏殿。
第60章 宗泽的帅才
次日。
晨光初露,薄薄的日光越过皇城的琉璃瓦,落在福宁殿的素白布幔上,映得满殿都是清冷冷的白。
依礼制,新君服丧,以日易月,此时已满二十七天,丧期已出。
赵似也终于可以脱下麻服,换上了一身崭新淡黄色龙袍。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汉书》,目光落在“赵充国传”上。
赵充国以七十高龄屯田湟中,不战而屈人之兵,是西汉经营河湟的第一人。
如今千年已过,湟州依旧是那片湟州,战火却从未真正熄灭过。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帘子被轻轻挑起,梁从政侧身引入一人。
“官家,龙游县令宗泽,奉诏觐见。”
赵似放下书卷,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梁从政身后,站着一个人。
此人身形高而瘦,肩背宽阔,一身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磨出了毛边。
面容方正,须髯浓黑,一双眼睛又深又亮,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刚毅之气。
赵似心中不由得暗暗点头。好一副正气凛然的面相。
怪不得此人日后能扶大厦于将倾,以六十九岁高龄募兵勤王,以一身系天下安危。
单是这副相貌,便让人不敢小觑。
宗泽趋步上前,在书案前数尺处站定,整了整官袍,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臣,衢州龙游县令宗泽,叩见官家。吾皇万岁。”
赵似抬手虚扶:“宗卿不必多礼。坐。”
梁从政搬来一把圆凳,放在书案前数尺处。
宗泽谢过恩,侧身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微垂,不四处乱看。
赵似没有急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