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65节

  赵似没有说话。虞策硬着头皮,继续道:“更何况,大行皇帝丧仪未毕。”

  “置办梓宫、修建山陵、百官赙赠、辽国吊祭使的接待……”

  “桩桩件件,都是开销。若再兴兵河湟,臣只怕……”

  “其三。”

  安焘接过话头,“官家,守湟、鄯二州的代价,不独在军资,更在地利。”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朝廷未取河湟之前,唃厮啰雄踞青唐,其辖境横亘河湟,与西夏南境接壤不过数处。”

  “彼时,青唐为大宋藩篱,替朝廷挡住了西夏从侧翼窥伺的通道。”

  “朝廷与西夏对峙,主战场不过在横山一线,防守尚有余力。”

  “而今朝廷取了湟、鄯,大宋边境便与西夏南境全线相接,绵延数百里。”

  “每一处山口,每一条河谷,皆须设寨驻兵。防守压力数倍于前。”

  “邈川孤悬于外,与熙河诸州遥隔数百里,一旦有警,援兵难至。”

  他看向赵似,语气愈发沉重:“官家,朝廷取湟、鄯,看似拓了地,实则替自己打开了西夏的侧门。”

  “以前是一道门,守得住。如今是两道门,道道都要守。这不是开疆拓土,是为自己徒增负担。”

  殿中安静了。

  赵似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还有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安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了躬身。

  “先帝新丧,朝局未稳。”

  许将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股温吞如水的调子。

  “如今朝廷上下,皆在服丧。”

  “此时若大动干戈,一则违背丧礼,二则人心浮动。”

  “臣以为,当以维稳为第一要务。”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安焘说的有没有道理?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道理。

  河湟贫瘠,守之无益——这是实情。

  唃厮啰与宋朝有百年盟好,朝廷理亏在先——这也是实情。

  防守压力倍增,军资消耗巨大——这更是实情。

  国库没钱了,山陵营建还需耗费——这也是实情。

  先帝新丧,不宜大动干戈——这同样是实情。

  这些北宋的重臣们,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弃地求和”的道理说得天衣无缝。

  可他知道,他在史书上读到过的。

  安焘等人弃地的后果是什么?

  是西夏趁势坐大,是河湟沦入敌手,是宋朝在西北的战略纵深被挤压殆尽。

  后来蔡京当国,又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才把这片土地重新打回来?

  神宗皇帝耗尽心血才打下的熙河,哲宗皇帝力排众议才收复的湟鄯。

  这片土地,在原来的历史上,就是被眼前这些“理性”的、“务实”的、“为国为民”的议论,给生生断送掉的。

  许将见赵似沉默,又添了一把火:“官家,臣以为,安枢密所言极是。”

  “湟、鄯二州,弃之无损于国,守之反耗国力。”

  “昔神宗皇帝取熙河时,朝中亦有争议,然熙河近于关中,尚有可为。”

  “湟、鄯远在塞外,已是鞭长莫及。不如复立吐蕃首领为藩臣,赐以爵禄,令其自守故地。”

  “如此,朝廷既不失体面,又可省却无尽军资。”

  “且唃厮啰之后尚存,若朝廷以德怀之,彼必感恩戴德,为大宋守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此为羁縻之策。既可消弭兵祸于未萌,又不至于令朝廷背上弃土之讥。两全其美。”

  赵似还是没说话,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曾布抬起眼,正好与赵似的目光相触。

  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

  “安枢密、许相公所言,老夫不敢苟同。”

  安焘与许将同时看向他。

  曾布没有看他们,只是面朝赵似,拱了拱手。

  “官家,湟、鄯二州,自汉武置河西四郡以来,便为华夏故土。”

  “唐时陇右道所辖,亦包有河湟诸州。”

  “今日朝廷取之,非是夺人之地,是复华夏旧疆。”

  “既为故土,岂有平白还回去的道理?”

  许将眉头一皱。

  “子宣兄,河湟虽曾为汉唐旧地,然自天宝以后,沦于吐蕃已逾二百年。”

  “土人有自己的首领,有自己的文字,早已不复汉家衣冠。”

  “说一句‘故土’,便要不惜国力去守,是否——”

  “许相公。”曾布打断了他。

  “老夫方才想起一个人来。”

  许将微微一怔。

  “桑维翰。”曾布淡淡吐出三个字。

  安焘与许将的脸色同时变了。

  曾布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五代时,石敬瑭欲借契丹之兵夺中原,桑维翰为他拟了一道表文,割让燕云十六州。”

  “从此契丹铁骑出燕山如入无人之境,中原门户洞开。”

  “百余年来,我大宋数代天子,费了多少心血,耗了多少军资,至今仍未能收复那片土地。”

  “桑维翰倒是算得精明——献几块地给契丹人,省了兵祸,得了天下。”

  “可史笔如铁,千秋万代之后,谁还记得他当日算的那些账?”

  “只记得‘桑维翰’三个字,与‘卖国’同义。”

  说到此处,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许将脸上。

  “许相公,你我都是读圣贤书出身的。有些事,不能只看账面上的数字,还得看看史书上怎么写。”

  偏殿里一片死寂。

  安焘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曾布这番话,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你”字,没有说“你们就是桑维翰”,没有说“你们在卖国”。

  他只是讲了一个典故,然后便闭上了嘴。

  可越是如此,便越让人无从反驳。

  你若反驳他,反倒成了对号入座、不打自招。

  “曾相公。”

  许将的声音冷了几分,一向温吞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怒意。

  “我方才所言,句句都是为大宋社稷计。”

  “国库支绌,丧仪未毕,河湟贫瘠,防守艰难——这些都不是虚言。”

  “你拿桑维翰来比,是不是太过分了?”

  安焘也站起身来,面沉如水。

  “曾相公,桑维翰割燕云十六州,是献中原门户于契丹。”

  “老夫说的是将河湟还给吐蕃,令其复为藩臣,替大宋守边。”

  “两者截然不同,岂可同日而语?”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赵似,拱手道。

  “官家,臣以为,此事有先例可循。”

  “神宗皇帝当年也曾与辽国划界议和。”

  “熙宁八年,辽使萧禧来争河东地界,神宗皇帝下诏,以分水岭为界,与辽画定疆界。”

  “当年所为,亦是有失有得。”

  “然划界之后,两国相安,边境宁靖。此乃先帝遗意,非臣等臆造。”

  他不提这事还好。

  一提到这事,赵似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熙宁划界。

  割地给辽国。

  神宗是他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可此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全都是后世史书上对那段历史的盖棺定论。

  辽国趁宋夏交战之机,借口地界纠纷,胁迫宋朝割让河东数百里土地。

  王安石说什么“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到头来什么也没取回来。

  那块地,至今还在辽人手里。

  先例?

  什么先例?

  割地求和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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