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曾布要重判他,是官家圣裁。
不是我曾布要轻饶他,是官家仁慈。
骂名,我曾布替官家担一部分。
仁名,全都归官家。
赵似心中轻轻啧了一声。
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办成了事,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放下案牍,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其实对吴居厚的处置,他本也没打算太重。
拿掉一个太过于偏向章惇相权的吏部尚书,换成自己的人,目的便已达到。
真要将其流放三千里,反倒显得新君量小气窄,于大局不利。
赵似提起朱笔,在“违制失仪”一条下面轻轻画了一道。
又将“降职三等,发往外路州军差遣”改成了“降职二等,发往潮州任知州”。
潮州。
岭南之地,瘴疠之乡。
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既让吴居厚吃点苦头,又不至于要他的命。
他搁下笔,将案牍递向曾布,语气平淡:“就按这个办吧。降职二等,发往潮州任知州。”
“朕念其旧劳,从轻发落。望其到任后,洗心革面,勤勉任事。”
曾布双手接过案牍,目光扫过那道朱批,心中微微一松。
官家果然是聪明人。
若是官家选了重判,对他而言是麻烦。
官家选了轻判,且还特意将原拟的“降职三等”改为“降职二等”,看似加恩,实则将人往岭南撵,这分寸拿捏得,比他还精准。
“臣遵旨。”曾布躬身应道,将案牍仔细收入袖中。
赵似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让他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曾布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的意味。
“曾相公,朕听说这几日,外头有不少人暗地里骂你。”
曾布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一笑。
“回官家,确有此事。”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有些话说得还颇为难听。”
“说臣是‘反复小人’,说臣‘背弃新法’,说臣‘逢迎上意,以图进身’。”
赵似眉头微挑:“曾相公倒是坦荡。”
“臣不敢言坦荡。”
曾布微微欠身,神色从容,“臣只是想起一个人。”
“哦?”赵似放下茶盏,“谁?”
“包拯,包希仁。”曾布缓缓说道。
赵似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顿。
“包希仁当年做御史中丞时,弹劾过多少人?”
“得罪过多少权贵?士人骂他酷吏的有,骂他不近人情的也有。可这又如何?”
“挡不住天下百姓喊他一声‘包青天’。”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赵似。
“臣不敢自比包希仁。”
“可臣以为,只要是为了朝廷做事,为了江山社稷,担些骂名,不算什么。”
赵似听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包青天。
你曾子宣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赵似压下心中翻涌的腹诽,收回思绪,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曾相公有此胸襟,朕便放心了。”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伸手从案角拿起一份札子,翻开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顺着话头往下说。
“对了,曾相公。召回官吏的名单,朕已经拟好了。”
曾布闻言,神色一正,连忙往前凑了半步。
赵似将札子合上,放在案面上,却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抬了抬下巴。
梁从政会意,快步上前,双手捧起札子,转身走到曾布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曾相公,这是官家钦定的名录。请相公过目。”
曾布双手接过,当即展开细看。
范纯仁。召还,授观文殿大学士,判河南府。
苏轼。召还,授太中大夫,提举右谏议大夫。
范纯礼。召还,授给事中,权知开封府。
陆佃。召还,授龙图阁直学士,判户部右曹侍郎。
……
曾布的目光在一个个名字上扫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这些人,确实都是可用之才。
范纯仁素有贤名,是旧党中少有的能顾全大局之人。
苏轼文名盖世,天下士林仰望。
范纯礼刚正不阿,是难得的能吏。
陆佃虽是王安石的学生,却实事求是,反对全盘否定新法……
他拟的名录,重在大而全,凡是有才可用者悉数列入,共一百二十七人。
可官家这份名录,只有寥寥二三十人。
可见官家虽也想召回旧党,但却也有自己的考量。
曾布将札子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深深一揖。
“官家思虑周全,臣佩服之至。”
“这些人若能平安归来,实乃社稷之福。”
赵似靠在椅背上,看着曾布弯腰长揖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曾相公也觉得妥当,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
“朕已命沿途州军,各遣医者良马,护送召回官吏平安入京。”
“曾相公只需拟好赦免诏书,交由翰林学士院起草,再发往各路州军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兹事体大,曾相公多与许相公商议商议。”
“许相公稳重老成,有他替你分担些,你也不至于太过操劳。”
曾布当即躬身道:“臣明白。许相公那边,臣自会与他多多商议,一同将此差事办妥。”
赵似点了点头,正要挥手让他退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廊下的青砖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由远及近,片刻便到了殿门外。
随即,一道尖细的嗓音炸响在殿外——
“官家!湟州急报!湟州十万火急军报——!”
赵似猛地抬起头。
是冯成的声音。
他脸色骤变,整个人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厉声道:“进来!”
殿门被猛地推开。
二月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满室烛火猛地一暗。
冯成几乎是跌进来的。
素白的官袍上沾满尘土,额头青筋暴起,手里高高举着一个扁长的皮筒。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文书高高举起。
“官家!湟州六百里加急!吐蕃复叛!西贼趁机陈兵边境!”
梁从政抢步上前,双手接过皮筒,转身呈至赵似面前。
赵似解开火漆,抽出军报,展开细看。
目光扫过第一行,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军报是湟州知州王赡所发,措辞极为严峻。
吐蕃诸部叛,纠集部众数万,围攻湟州、鄯州诸城。
西夏趁机出兵十万,已至边境,声言助蕃,实为趁火打劫。
王赡所部被困湟州,粮道断绝,请朝廷速发援兵。
赵似捏着军报脸色阴沉。
他想起来了。
这段历史,他是知道的。
元符二年,王赡率军入湟州,本是大宋开疆拓土之功。
然王赡军纪败坏,纵兵剽掠,烧杀奸淫,将原本归顺的吐蕃部落逼反。
朝廷闻变大惊,急调援军,然西夏趁机介入,局势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