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这话一落,殿中便七嘴八舌起来。
“律有明条,詈骂命官,杖一百,若涉朝政,可加。”
“可他毕竟是孔氏族人。”
赵似坐了回去。
他一言不发,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底下四个人说的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
也正因都听进去了,他心里那杆秤反倒更难落。
惩治,惩治到什么程度才行?
太轻,蔡卞与黄忠嗣的札子成了废纸,天下人只记得孔家骂了朝廷的官,朝廷不敢应。
太重,三月里那些从洛阳、关中、蜀中、江南赶来的人,尚未入城便要先掂量:朝廷这是要辩经,还是要立威?
就在此时,殿门外有内侍在阶下探了半个身子。
梁从政看见,趋步过去。
那内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又递过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梁从政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没有出声,转身走回御座旁,弯下腰去,声音压得极低。
“官家。”
“皇城司递来的。”
“御史台、谏院、太学,都已经有人聚了。”
“说是在商讨此事。”
“不过冯成说,聚是聚了,话都还散着,并没有探到什么实用的消息。”
赵似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下面。
消息传得倒是快。
大名府的札子今日才到通进司,御史台与太学的人就已经坐到一处去了。
这汴京城里,风比驿马跑得还急。
那便更不能今日就定。
御史台要参谁,谏院要论什么,太学那几百个年轻人会喊出哪一句,眼下都不知道。
他若此刻拍板,明日风向一转,改也难看,不改也难看。
赵似沉吟了许久。
底下四人仍在说。
“不若先夺其乡饮之礼。”
“乡饮岂能抵詈辱之罪?”
“官家。”
赵似抬了抬手。
殿中的声音立时收住。
“这件事,等过几日常朝时,拿出来说。”
四人一同抬头。
赵似的语气已经平了下来,听不出方才那一巴掌的火气。
“届时台谏、六部、诸司都在,愿意说话的都说。”
“朕要听全了再定。”
曾布捧笏应道:“臣遵旨。”
赵似顿了顿,又道。
“至于那个孔延之。”
“命人押赴京师。”
“等候发落。”
这四个字一出,韩忠彦立刻拱手。
“官家。”
“押送,是否不太合适?”
赵似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
“蔡卿。”
蔡京捧笏。
“臣在。”
“你怎么想的?”
蔡京想都没想。
“必须得押送。”
“否则朝廷威严何在?”
他说完这一句,径直转向韩忠彦,笏板往身前一横。
“韩相公。”
韩忠彦道:“元长请说。”
“朝廷的威严重要?”
“还是孔家的脸皮重要?”
蔡京看着他。
“你得分清才行。”
韩忠彦手里的笏板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处,愣了两息。
而后忽然通身一凛。
他方才想的是孔氏千年门第,是圣人之后被绳索押解入京,天下观瞻如何。
可他忘了,此案已经不是黄忠嗣与孔延之两个人的事。
大名府拿了人,提刑司具了奏,札子已经进了通进司。
若朝廷此刻只是发一道文书请人自便入京,那便等于朝廷自己承认,孔家的脸面可以拿来跟国法商量。
韩忠彦朝御座拱了拱手。
没有再说话。
赵似看着他,也没有再问。
这一场碰头会,来得快,去得也快。
赵似起身返回寝殿。
梁从政跟在半步之后,拂尘搭在臂弯里。
走过一段廊子,赵似忽然开口。
“从政。”
“臣在。”
“让冯成办件事。”
“三日后常朝之前,探清民间、官员、学子三方面的态度。”
“民间怎么议,酒楼茶肆里骂的是谁。”
“官员怎么看,尤其那些外任回京的、寒门出身的,他们私底下说什么。”
“太学、国子监那些学子,站哪一头。”
“朕要的不是几句风闻。”
“是三边都要有数。”
梁从政拱手。
“臣领旨。”
赵似继续往前走。
廊下两边的树枝上,已经长出了一层极小的新芽,浅得几乎看不见颜色。
他抬眼看了一会儿。
这个孔延之,他是一定要办的。
但怎么办,得看各方的态度。
对症下药。
他可以让孔子当圣人,当大宋的道德思想模范,庙可以修,谥可以加,春秋两祭一样不减。
但他绝对不允许有人仗着孔子后代的身份,蔑视朝廷。
走到廊子尽头,赵似忽然止住脚步。
“还有。”
梁从政停下。
“驿馆那些各派系大儒的态度,朕也要知道。”
梁从政拱手抱拳。
“喏。”
第289章 大宋江山,姓赵还是姓孔
接下来的两日,孔延之被押赴京师的消息,传遍了汴京。
消息起初只在御史台、太学与几处官衙之间流转,到了第二日,酒楼茶肆、瓦舍勾栏,连街边卖炊饼的小贩都能说出几句始末。
“听说没有,孔圣人的后人把黄探花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