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后。
汴京,门下省通进司。
一名给事中刚吃过午饭,正翻着河北路递来的那一摞公文。
第一封是大名府的常例申报。
第二封拆开,他的手停住了。
河北东路提点刑狱司具奏:大名府拘系孔氏族人孔延之,罪名,当众詈辱朝廷命官。
给事中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孔家?”
他抬起头,又低下去。
“拘系了?”
“下了狱?”
“辱骂朝廷命官?”
他把这封放到一边,手指有些发凉,又去拆第三封。
尚书左丞、知大名府蔡卞奏事札子。
也是这件事。
第四封。
易州通判、直秘阁黄忠嗣奏事札子。
还是这件事。
三份。
三份札子,同一日抵京。
给事中把三本册子并在一处捧起来,站起身时把凳子撞得往后一挪。
抱着札子便往外走。
出了通进司的院门,一路小跑。
沿廊的吏员见他这般跑法,纷纷让路,还有人回头问了一句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政事堂值房里,正在议事。
曾布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份税率章程。
蔡京在他左侧,桌上摊着一张写满数目的纸。
韩忠彦坐在对面捋须。
新任尚书右丞苏轼手里握着笔,正在纸上添一行小字。
“海贸税一次征讫,凭证通行,各路留用之数须先定成例。”
曾布刚说完这一句,值房的门帘便被人从外头一把掀了。
“几位相公!”
曾布的眉头当即皱起。
“何人如此无状?”
“通进司议事,也不知先报么?”
那给事中站在门口,朝服的下摆歪了半寸,气还没喘匀。
“下官失礼。”
“有急事。”
“有多急?”
给事中三步走到案前,把三本札子并着放到曾布面前。
“河北东路提刑司、大名府蔡知府、易州通判黄忠嗣。”
“三份。”
“同一日到。”
曾布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本,扫了一眼。
眼睛只从头到尾走了一趟。
他把札子放下,站了起来。
椅脚在砖上刮出一声。
“孔延之下狱了?”
蔡京的笔停在半空。
韩忠彦捋须的手也停了。
苏轼把笔往砚上一搁,抬起头。
“哪一个孔延之?”
“孔氏,字景绍。”
给事中低声答道。
“三月辩经,孔家领头进京的那一位。”
值房里静了一息。
苏轼伸手把第三本札子取过来,翻开。
看到“臣愚以为,法不当为一姓开门”这一行,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停。
然后笑了。
“好胆。”
……
福宁殿。
赵似手里也拿着一份东西。
是皇城司的密报。
他一行一行看下来,起初有些愣。
孔家的人,在大名府府衙的宴席上,当着蔡卞与梁子美的面,说朕的探花不配为官。
还说朕识人不明。
赵似把纸放下,露出冷笑。
“孔家人倒是傲得很。”
“朕钦点的探花都敢骂。”
“呵。”
冯成站在下首,看清了官家的态度,立刻上前半步。
“官家,皇城司倒是有这个孔延之的一些卷宗。”
“需要调么?”
赵似摆了摆手。
“不必。”
“就冲他辱骂朝廷命官这一条,就能治他罪了。”
“何须再翻旁的。”
“臣明白。”
冯成拱手退回。
殿门外有脚步声。
梁从政快步入内,行了一礼。
“官家。”
“政事堂的几位相公上表求见。”
赵似听了,反倒笑起来。
“来得倒快。”
他从御案后站起身,把那份密报折了两折,压在镇纸底下。
“见。”
“去崇政殿。”
第288章 押赴京城,探探风气
崇政殿的门帘挑起时,殿中的炭盆刚添过一回新炭。
曾布走在最前,韩忠彦、蔡京、苏轼依次入内,四人到了御阶下,一同捧笏行礼。
“臣等参见官家。”
赵似坐在御座上,手里还捏着一卷未看完的书,抬头笑了笑。
“几位相公来得倒齐。”
“赐座。”
梁从政拂尘一摆,四名小黄门抬了坐榻进来,摆在御阶之下两侧。
四人谢了恩,各自落座。
没有一个人露出为难之色。
赵似即位以来,凡是御前议事,赐座早已成了惯例。
起初曾布还要推辞两回,如今连韩忠彦这样最讲规矩的人,也只是先拱手再坐。
赵似将书卷合起,放到案角,语气随意。
“怎么,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能让几位相公一同前来。”
这句话问得极自然。
皇城司扩员,暗桩四布,探报私递,都是暗地里的事。
政事堂几位相公至今不知天子的耳目已经铺遍大宋与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