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518节

  他想起官家。

  官家赏识他什么?

  赏识的从来不是他背得出几句经义。

  殿试问的是地方生财,金殿辩的是义利并行,正月里颁的是吏员入品。

  官家要的,是能算账、能修路、能让百姓多收几斗粮的人。

  这条路,本就不遵传统儒家那一套治世之法。

  他若上札子,官家会不会护他?

  黄忠嗣不敢说十成。

  他与官家接洽不多,御前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过百句。

  天心难测,这四个字他懂。

  可他忽然想起蔡卞。

  今日席上,蔡卞在孔延之第二次开口时便沉了脸,第三次开口时便压住了酒盏。

  等他掀出律法,蔡卞连一句“此事作罢”都没说,当场便叫了府中都头。

  拿人。

  以辱骂朝廷命官论。

  蔡卞是什么人?

  曾经的尚书左丞,政事堂里出来的相公,身上还挂着鲁国公的爵。

  孔家是什么人家?

  他不会不知道今日帮自己拿人,明日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还是拿了。

  黄忠嗣站起身来。

  若蔡相公已经拿了人,自己转头写一封陈情,说是学问之争、一时口舌,请府中放人,那算什么?

  那便是把蔡卞一个人架在火上,自己缩回去做好人。

  他黄忠嗣成什么了?

  方才詹月娘那番劝,原本让他心里松动的那一点,此时被抹得干干净净。

  黄忠嗣转身走到书案前,把案上的书册往旁一推,抽出一张素纸铺平,又拿镇纸压住四角。

  詹月娘看着他,一时有些懵。

  方才还坐着不说话,怎么忽然要写字。

  懵归懵,她还是赶忙走过去,从架上取下砚台,倒了小半盏水,拿起墨块磨了起来。

  黄忠嗣看她一眼,笑了笑。

  那笑很淡,也很暖。

  他提起笔,在砚边刮了刮,沉吟片刻,落笔。

  第一行写的是“臣易州通判黄忠嗣谨奏”。

  第二行往下,一个孔字都没有。

  “臣闻国之所立,在信;信之所寄,在法。”

  “法者,非为强者设,非为贵者设,乃为天下人共守之绳墨。”

  “绳墨一屈,则匠人无所措手。”

  詹月娘一手磨墨,一眼便扫到了纸上。

  她从前是不识字的。

  那年在黄家门外跪了半年,别人给的饭她接了,别人说的话她听不懂几个字。

  嫁过来以后,黄忠嗣夜里抄书,她便在灯下陪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多年下来,她能识文,也能断句。

  也正因如此,她看懂了。

  墨块在砚里一顿。

  “夫君。”

  黄忠嗣没有停笔。

  “不可啊。”

  詹月娘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是孔家。”

  “三月里天下的学问人都要进京,孔家是领头的一家。”

  “你才做官几日,若这封札子递上去。”

  “到时候……”

  “咱们夫妻俩,多少苦日子都过来了?”

  黄忠嗣把她的话截断了。

  笔尖仍在纸上走。

  “十三岁我挨过刀,十九岁跪过自家门槛。”

  “县里的差役讥我,同窗笑我,族老骂我,我一句都没还。”

  “为何不还?”

  “因为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还嘴便是白搭。”

  他抬起手,把纸上一处写歪的笔画点了改过。

  “如今苦尽甘来。”

  “他孔家门人辱我,说我学问不通、曲解圣贤,那便由他说去。”

  “可他拿你说事。”

  笔停了。

  黄忠嗣抬起头,看着詹月娘。

  詹月娘的手也停在墨块上。

  她愣住了。

  她方才只以为孔家的人羞辱了自己的夫君,说他文章不好,说他不该讲那个利字。

  她不知道,那位坐在府衙后堂上席的孔先生,把她也拉出来说了。

  “……他说我什么?”

  黄忠嗣没有答。

  有些话,他不愿从自己嘴里再说一遍。

  詹月娘看着他那张脸,忽然也懂了。

  不是命格。

  便是命格。

  这些年,天煞孤星这四个字追着她从潮州走到汴京,从村口走到官驿。

  她自己听得多了,原也不觉得有多疼。

  可从别人嘴里落到黄忠嗣耳朵里,再落到他眼睛里,便疼了。

  “此事我忍不了。”

  黄忠嗣重新落笔,声音也压下去。

  “这份札子,我必须上奏。”

  “不为我。”

  “不为你。”

  “为的是往后天下人不能仗着有功劳、有先祖之恩,便觉得国法管不到自己头上。”

  他一面说,一面写。

  “今有白身之人,当众詈辱命官,言朝廷授官失察,言人主识人不明。”

  “若以其名门之后,遂宽其罪,则天下人皆以为有功可恃、有祖可倚,虽犯法而不必受法。”

  “如此,则律令为具文,朝廷之信何在?”

  “信既不立,虽有百万之兵,千仓之粟,臣恐无以驱一县之民。”

  “臣愚以为,法不当为一姓开门。”

  “伏乞明诏有司,一依《刑统》,勿以臣为怨,勿以彼为贵。”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抬起头看了詹月娘一眼。

  “月娘。”

  詹月娘的眼睛已经红了。

  “莫怕。”

  黄忠嗣说。

  “要信我。”

  “更要信官家。”

  “信大宋律法。”

  詹月娘看着他。

  灯火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往砚台里又添了一点点水,拿起墨块,重新磨了起来。

  墨石在砚里转,发出细而稳的声响。

  黄忠嗣看着,微微一笑。

  夫妻俩的默契,无需多言。

  笔尖再落纸时,窗外的风穿过驿馆的檐角,吹得灯焰歪了一歪,又直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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