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卞与梁子美愿意出面调停,已算给足了他颜面。
若孔延之愿意向月娘赔一句不是,他也不想在赴任途中再生波折。
黄忠嗣思量许久,朝二人拱手。
“蔡公、梁漕使的好意,下官领了。”
“只要孔先生收回诋毁内子之言,并向内子道歉,黄某可以不再追究。”
梁子美松了口气,连忙看向孔延之。
“景绍先生,黄秘阁已经退了一步。”
“不过一句道歉,将话说开便好。”
孔延之却抬起下巴。
“道歉?”
“孔某说错什么了?”
梁子美眉头皱起。
“孔先生,你方才说黄夫人命格不祥,又称黄秘阁为了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忤逆父母。”
“这些话难道还不算过分?”
“孔某所言,皆有出处。”
孔延之说道:“黄忠嗣与家中决裂,在潮州又不是什么秘密。”
“他为了这个女子盗取家财,背着父母成婚,难道是假?”
黄忠嗣开口道:“我与父母之间有何过错,自会回家请罪。”
“轮不到旁人辱我妻子。”
“她卖身葬父,守信报恩,有何不祥?”
“这些年来,她陪黄某受苦,也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之事。”
“孔先生若认为自己说得没错,可以去驿馆,当着她的面再说一遍。”
孔延之嗤笑一声。
“孔某为何要去驿馆?”
“更为何要向那等女子道歉?”
黄忠嗣眼中的最后一点退意也散了。
蔡卞面色微沉。
“孔先生。”
“黄秘阁已经答应不再追究,你只需收回几句话。”
“这般台阶,还不够么?”
“蔡公觉得孔某该向他低头?”
孔延之环视三人。
“孔某身为圣人之后,今日若向一个满口言利、不守孝道之人赔礼,回到曲阜以后,如何面对祖宗?”
“我可以告诉诸位。”
“孔某永远不会向黄忠嗣这种人道歉。”
这句话落下,蔡卞手中的酒盏也放回桌上。
梁子美看着孔延之,话里已添了火气。
“孔先生一再说自己是圣人之后。”
“圣人讲克己复礼,也讲过而能改。”
“莫非到了孔氏后人这里,连说错一句话都不肯认了?”
蔡卞也说道:“孔门声望,是天下人敬圣人之德。”
“并非让后人拿来压人的。”
“你今日若肯退一步,无人会因此轻看孔家。”
“可你若仗着孔氏门楣,便觉得天下人都该让着你,那便失了圣人本意。”
孔延之听完,脸色越发难看。
“好。”
“原来两位也向着他。”
“孔某今日当真来错了。”
“这场宴,不吃也罢。”
他说罢甩袖转身,朝后堂门口走去。
蔡卞气得胸口发闷,却又不好命人强留。
梁子美也只能看着。
孔家这块招牌太大。
孔延之若只是寻常士人,他们早便令人将其请出府衙。
可此人肩上顶着圣人之后四个字,又是孔氏派往汴京参与辩经的主事之人。
真在大名府出了事,曲阜孔氏必然上书。
士林中的议论也会接踵而来。
二人顾虑孔家,黄忠嗣却不愿再忍。
他迈步横在门前,挡住了孔延之的去路。
“孔先生。”
“今日你走不了了。”
孔延之停下脚步,怒道:“你还敢拦我?”
黄忠嗣没有回答,只转过身,朝蔡卞与梁子美长揖一礼。
“蔡公,梁漕使。”
“今日之事,因黄某与孔延之而起,与二位无关。”
“黄某身为朝廷命官,既知有人触犯律法,便不能装聋作哑。”
“此事,黄某会亲自写札子,呈入禁中。”
“朝廷最后如何判,黄某都认。”
“可大宋法度,不能因为他姓孔,便成了席间一句空话。”
黄忠嗣直起身来。
“还请两位上官行个方便。”
梁子美听明白了。
黄忠嗣不打算和解。
他要与孔延之奉陪到底。
梁子美沉吟片刻,起身来到黄忠嗣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弘毅。”
“这件事闹大以后,会很麻烦。”
“孔延之无官无爵,可他背后是整个孔家。”
“你才入仕,又要去易州做事。”
“何必在此时给自己招来一群对头?”
“听我一句劝。”
“让他走吧。”
黄忠嗣朝他拱手。
“漕使好意,下官明白。”
“可有些话忍了一次,旁人便会说第二次。”
“他骂我,我可以忍。”
“他辱我妻子,我忍不了。”
“更何况,他已经当众詈骂朝廷命官。”
“若今日仍能扬长而去,往后别人该如何看大宋律法?”
“下官不求朝廷重罚。”
“只求此案依律而办。”
“至于孔家会不会恨我,已经不重要了。”
梁子美还想再劝,蔡卞却抬手拦住了他。
“子美,不必说了。”
梁子美回头看去。
蔡卞缓缓起身,整理好袍袖。
“黄秘阁说得没错。”
“转运司不理刑名,此事确实与你无关。”
“可事情发生在大名府,本官身为知府,不能视而不见。”
他说着,看向黄忠嗣。
“此案由大名府受理。”
“本官会依律审问,随后提交刑狱司,再由刑狱司上报汴京。”
黄忠嗣闻言一怔。
“蔡公,此事与你无关,所以……”
“谁说与本官无关?”
蔡卞打断他。
“本官不是为了帮你。”
“本官是为了正大宋法度。”
说完,他朝楼下喝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