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何曾做错过一件事?
她卖身葬父,被人当作灾星,无处可去,最后跪在黄家门前半年,只为报一份葬父之恩。
婚后那些年,她陪他吃苦,替他抄书,寒冬里替人浆洗衣物,又将病倒的他背过二十里山路。
孔延之只凭一句命格不祥,便能将她所有的好一笔抹去。
这不是论道。
这是欺人。
黄忠嗣重新抬起头来,脸上却看不出怒色。
“孔先生说完了么?”
孔延之道:“孔某只是劝你,做官以前,先学会做人。”
“说完了便好。”
黄忠嗣将手收入袖中。
“如今,该黄某请教孔先生几个问题了。”
孔延之抚须道:“你问。”
“孔先生如今可有官职?”
孔延之眉头一皱。
“没有。”
“可有朝廷所授爵位?”
“没有。”
“可有衍圣公府差遣,或奉朝廷之命行事?”
孔延之的脸色渐渐沉下。
“孔某虽无官职,却是孔氏族人。”
“那便仍是白身。”
黄忠嗣看着他。
“名望再高,也是大宋百姓。”
孔延之站起身来。
“你想拿官位压我?”
“黄某不想拿官位压任何人。”
黄忠嗣从袖中取出官凭,放在桌上。
“可黄某今日赴宴,身着官服,持朝廷告身,乃官家亲授的从六品朝奉郎、直秘阁、新差易州通判。”
“孔先生方才当着大名府知府、河北都转运使与府中吏员之面,辱我品行,诋毁我妻,又称官家授官只看文章,不察人品。”
“黄某想问一句。”
“依《宋刑统》,百姓当面詈辱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孔延之的嘴唇动了动。
蔡卞与梁子美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意外。
黄忠嗣没有骂回去。
也没有再谈孔孟。
他掀开了律法。
“孔先生可以说黄某学问不通,也可在三月辩经时驳斥义利并行。”
“朝廷准许天下人论政,自然也容得下不同之言。”
黄忠嗣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官凭。
“可你辱骂黄某不孝不义,又将黄某之妻牵扯进来,便已越过论学的界限。”
“黄某是官家钦点的探花,是朝廷授任的六品命官。”
“你说黄某不配为官,又说朝廷取了一个不孝之徒。”
“那么孔先生今日骂的,究竟只是黄某一人,还是官家识人不明、朝廷授官失察?”
孔延之脸上的傲色终于少了。
黄忠嗣看着他,一字一句问道:“辱及朝廷,诽谤命官。”
“孔先生。”
“这份罪名,你担得起么?”
第288章 孔家人,也要守大宋律法
房内一时无人开口。
孔延之站在席前,嘴唇动了几次,却没能答出话来。
黄忠嗣看了他片刻,抬手收起桌上的官凭。
“孔先生若不熟《宋刑统》,黄某可以替你说。”
“凡人相詈,笞四十。”
“若詈骂尊长、上官,则罪加一等,情重者可至徒一年。”
“百姓詈骂官员,同样加等论处。”
黄忠嗣说到这里,朝御座所在的南方拱了拱手。
“至于诽谤朝廷、讥讽天子,更有指斥乘舆之罪,列于十恶之中。”
“孔先生方才说,官家授我六品官,只看文章,不察品行。”
“又说朝廷让黄某这样的不孝之徒入仕,大宋官场早晚会沦为商铺账房。”
“那么黄某倒想问一句。”
“这番话,是骂我,还是骂官家不识人,朝廷不会用人?”
孔延之面皮发热,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孔某从未辱及官家,更未诽谤朝廷。”
“我说的是你。”
“从头到尾,都是你黄忠嗣一人!”
“孔先生总算肯把话说清了。”
黄忠嗣点了点头。
“既然你承认是在詈骂黄某,那便按百姓詈骂朝廷命官论处。”
“你……”
孔延之伸手指向黄忠嗣。
“你竟敢拿《宋刑统》来压我?”
“这话更奇怪了。”
黄忠嗣看着那根指到面前的手指。
“《宋刑统》是朝廷法度,又不是黄某所写。”
“我只是将其中条文念出来,怎就成了压你?”
“莫非孔先生认为,孔氏族人不受大宋律法约束?”
蔡卞端起酒盏,借着饮酒遮住唇边笑意。
梁子美也低头整理袍袖,眉间那层不快散了不少。
孔延之方才那番话,不只辱及黄忠嗣,还当着他们二人的面甩脸色。
两人请他赴宴,是看重孔门声望。
可孔延之进门以后,先议论朝政,又拿孔氏身份压人,言语之间仿佛蔡卞与梁子美赞同吏品之制,便是不尊圣贤。
如今黄忠嗣搬出《宋刑统》,将这位孔氏宿儒堵得说不出话,两人心中自然有几分痛快。
只是痛快归痛快,事情还不能真闹到不可收拾。
梁子美放下酒盏,先开口说道:“好了。”
“今日之事,本是学问之争。”
“景绍先生言语过重,黄秘阁心中有气,也在情理之中。”
“可双方若真闹到刑狱司,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他说完,又看向孔延之。
“景绍先生,将方才牵扯黄夫人的话收回去,再向黄秘阁赔个不是。”
“此事便到这里为止,如何?”
蔡卞也点了点头。
“梁漕使所言妥当。”
“孔先生议论学问,无人会拦。”
“可黄夫人与今日之事无关,你不该拿人家妻室作文章。”
“道一句歉,也不损孔门颜面。”
蔡卞转头看向黄忠嗣。
“黄秘阁,你也莫要抓着几句气话不放。”
“景绍先生若肯收回方才之言,今日这场不快便算过去。”
黄忠嗣没有马上答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酒菜,心中将此事来回掂量了一遍。
他此去易州,是要治理户籍、田亩与商路。
官家在金殿之上亲口说,要看他的易州答卷。
此时与孔家结下死仇,对他并无益处。
孔氏扎根曲阜多年,门生故旧散在各地士林,真要纠缠起来,麻烦远不止眼前这一场官司。
更何况,他才入仕,根基尚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