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考,还得地方举荐。”
孙铁匠抬起头。
“保正还能不知道我的本事?”
“他家那把用了七年的柴刀,便是我打的。”
“明日我提两坛酒去寻他。”
众人听得大笑。
“你这是举荐,还是行贿?”
“胡说。”
孙铁匠瞪着眼睛。
“乡里邻居往来,送两坛酒怎么了?”
“再说了,官家都说我这是人才。”
“等我考上,以后见了我得称孙吏官。”
商贩纠正道:“不是官,是吏。”
“有品的吏,那不还是官?”
“能在衙门吃公家饭,每月领钱,儿子还能白读书,有什么分别?”
人群另一侧,一名老农也凑了过来。
“种地的能不能考?”
书生答道:“能。”
“榜文上说,精于农事者也可举荐。”
老农眼睛一亮。
“我家那几亩冬麦,每年都比邻家多收十几斤。”
“这算不算有本事?”
有人嗤笑道:“多收十几斤也敢来?”
老农梗着脖子说道:“同样的水,同样的地,为何我家就能多收?”
“我知道何时下种,何时追肥,也知道麦苗发黄该用什么法子。”
“你们不会,我会,这便是本事。”
旁边人跟着点头。
“朝廷榜文确实这样写。”
“若每亩多收十几斤,放到天下田亩上,那得多出多少粮?”
老农听完,腰背也挺直几分。
“我明日便去找保正。”
“今年考不上,我回去再琢磨一年。”
“榜文上又没说只许考一次。”
孙铁匠咧嘴笑道:“说不准过几年,咱们还能在衙门里做同僚。”
“到时你管种地,我管打铁。”
“哈哈,那我也算当官了。”
这样的议论,很快传遍汴京各处。
会记账的账房先生想去试。
懂牲畜病症的老农想去试。
修了一辈子水车的木匠,也托人抄了一份榜文带回家中,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人人都盯着那份俸禄,也盯着子孙免费入学的恩典。
他们觉得,科举要读十几年书,自己不会。
可种地、打铁、修桥、算账,本就是他们吃饭的本事。
朝廷既然肯认,那这一口公家饭,未必不能吃到嘴里。
只是此刻的他们还不明白,朝廷给出的待遇越厚,要的本事便越高。
科举考的是天下士子都在读的经义文章。
吏品考核,却要一个人在自己所学的那条路上,胜过成百上千个干了一辈子的同行。
这条新开的路看着近。
真走起来,或许比科举还难。
第283章 正恩宫,姐姐莫送
吏品诏令颁下之后,各路州县很快忙了起来。
保正忙着核人,县令忙着验看技艺,知州与转运司还要从举荐名册中挑出真正可用之人。
汴京城外更是设下数处考场,账房先生抱着算盘而来,匠人带着亲手做出的器具,农户则提着种子、土样与自家多年积下的农书。
考核一场接着一场。
有人进去不到一刻钟便被问了出来,也有人与考官论了半日,出来时嗓子都哑了。
民间统考,就此如火如荼铺向天下。
宫中这边,也终于有了结果。
坤宁殿内,梁从政将一份卷宗放到案上,低声说道:“娘娘,已经查明了。”
李清照翻开卷宗。
“是谁?”
“正恩宫内侍押班,孙福。”
梁从政压着火气说道:“正恩太后每月所得用度,并未削减,内库还有增补。”
“可那些东西送进正恩宫之前,便被孙福扣下大半。”
“羊肉、鸡子、炭火、绢帛,他能转卖的便转卖,不能转卖的便拿去送人。”
“至于胭脂香粉,他让人将上等货换成寻常货色,中间差价全落进了自己腰包。”
李清照翻过一页。
“正恩太后说用度不足,也是他教的?”
“是。”
梁从政冷笑一声。
“他先克扣份例,再告诉正恩太后,说是官家登基以后,宫中要节省用度。”
“还说娘娘新掌六宫,处处查账,不许正恩宫多支钱粮。”
李清照抬起头来。
“连我也算进去了?”
“他总得给自己寻个说法。”
梁从政说道:“正恩太后若以为是官家与娘娘的意思,自然不好过问。”
“这个混账便靠着这一手,前后贪去近七千贯。”
“七千贯。”
李清照合上卷宗,站起身来。
“梁都知,陪本宫去一趟正恩宫。”
“臣领命。”
正恩宫中,刘太后听见皇后亲临,连忙放下手中茶盏。
“皇后来了?”
内侍躬身答道:“回娘娘,凤驾已到宫门外。”
“怎么没人早些来报?”
刘太后扶着宫女的手起身,朝殿外走去。
“快随我出去迎一迎。”
她才走到殿门前,李清照已带着梁从政进了院中。
二人隔着几步见面,刘太后刚要行礼,李清照已经先一步俯身。
“臣妾见过太后娘娘。”
刘太后连忙伸手去扶。
“皇后这是做什么?”
“该是我向你行礼才对。”
她正要还礼,李清照却扶住了她的手臂。
“娘娘是长辈,怎可向臣妾行礼?”
“若让官家与皇太后知道了,还不知要如何说臣妾不懂规矩。”
刘太后听见这番话,眼中的忐忑少了许多。
先帝已经故去一年。
她虽得了太后尊号,住着一宫主殿,可这宫墙里的日子,哪有外人想得那般尊贵。
说得好听些,她是先帝正妻,是如今的正恩太后。
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丈夫早亡,又失了自由的寡妇。
她既无儿女,也无外朝依仗,哪里敢在新皇后面前摆长辈架子。
“皇后快别在外头站着了。”
刘太后拉住李清照的手。
“进去坐。”
“外头风虽不大,吹久了也冷。”
李清照笑着应道:“那臣妾便叨扰娘娘了。”
两人携手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