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门、开封府与汴京各处要道同时张榜,六百里加急文书也从京城发往天下各路州军。
诏令第一句便说明,朝廷将于科举之外另开一途,招揽算学、农事、水利、矿冶、营造、器械等各门人才。
考核合格者,可授吏品。
消息传出去以前,曾布仍有一处放心不下。
他将拟好的章程推到赵似面前,开口说道:“官家,朝中各衙门原有吏员,可以先由各部自行考核。”
“可民间人才散在天下州县,谁有真本事,谁只是虚张声势,朝廷一时很难分辨。”
“若人人都能来汴京应试,只怕一年到头,也考不完。”
赵似问道:“曾卿与诸位相公可有办法?”
“先由地方举荐。”
曾布答道:“保正、县令、知州与各路转运司皆可荐人,但须写明此人有何本事,又曾做成过什么事。”
“地方举荐以后,再由朝廷召至汴京统考。”
“如此虽未必能杜绝徇私,总比天下人一窝蜂涌入京城妥当。”
韩忠彦点头道:“地方官若胡乱举荐,所荐之人连初考也过不了,脸面上也不好看。”
“有这一层约束,州县总会先核实一遍。”
赵似又看向蔡京。
“蔡卿觉得呢?”
“臣以为可行。”
蔡京持笏说道:“只是考核务必要严。”
“吏品虽不比官品,却也带着一个品字。”
“今日若让一个只会打算盘的人入品,明日满汴京账房先生都会来求官。”
“臣还是那句话。”
“要么不设。”
“既然设了,便不能让人看轻。”
赵似笑道:“看来蔡卿与朕想到一处了。”
“会做,不算本事。”
“要比旁人做得好,还要好出一大截,能为朝廷解决难题,才有资格入吏品。”
“譬如同样是算账,一百本账册摆出来,旁人要算一个月,他十日便能核完,还能找出其中错漏,这才叫人才。”
“同样是种地,旁人一亩收三石,他能在土质、种子与用水相同的情况下,每亩多收几十斤粮,这也叫人才。”
“至于如何考,由六部依各门技艺分别出题。”
曾布拱手道:“臣明白了。”
赵似翻到章程后页,又问道:“技艺传授这一条,可曾写清?”
“已经写清了。”
曾布说道:“凡入吏品者,其所凭技艺须由朝廷著录成册,不得藏私。”
“若朝廷令其传授学徒,也不得以祖传秘法为由推拒。”
工部尚书迟疑道:“官家,民间匠人多将手艺看得比性命还重。”
“有些技法传子不传婿,更莫说教给外人。”
“朝廷若让他们尽数献出,只怕有人宁可不来。”
“不来便不来。”
赵似说道:“朝廷给品秩,给俸禄,给一家安稳,还要替他们养儿教子。”
“得了这般待遇,却将本事握在自己手中,死后再带进棺材,那朝廷招他做什么?”
“朕要的是能让一门技艺传下去的人。”
“不是求他来做一位秘法祖宗。”
蔡京轻笑一声。
“官家说得明白。”
“愿以技艺报国者,朝廷自会厚待。”
“只想借朝廷品秩抬高身价,却不肯教人的,便让他守着祖传秘法过日子。”
赵似点了点头。
“凡考入吏品者,直系嫡子可比照官员子弟,入太学、州学、县学读书。”
“束脩、纸墨与食宿所费,由朝廷承担。”
“将这一条写在榜文显眼处。”
“朝廷取他一门技艺,便给他子孙一条读书的路。”
“这才算彼此不亏。”
二月十三日午时,诏令贴出。
不到半日,汴京城便议论开了。
最先参加考核的人,多是六部与诸监原有的吏员。
户部选了三十二人,其中十五人通过初考。
工部报上去的人更多,懂水利、营造、测绘与工料核算者足有上百人,最后却只有二十七人拿到吏品。
礼部、刑部与吏部加在一处,也不过选出十余人。
有人看见名册,忍不住说道:“这也太严了。”
“工部上百名老吏,竟只取二十七个?”
旁边官员摇头道:“你当吏品是寻常差遣么?”
“那些人在工部少则五六年,多则二十余年,最后也只有二十七人能过。”
“民间之人若只会一门寻常手艺,怕是连初考都撑不过去。”
朝中也有人难以接受。
一名礼部员外郎上札,称官吏有别,品秩乃朝廷名器,不该轻授百工。
另有一名太常寺丞上书,认为吏员之子与官员子弟同入官学,会使士人寒心。
两份札子送进政事堂,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议。
曾布只看了几眼,便问道:“二人可曾提出别的用人之法?”
书吏答道:“没有。”
“可曾说过户部缺少的算学人才从何处来,工部缺少的水利人才又该如何补?”
“也没有。”
曾布将札子合起。
“只会说不该,却说不出该怎么办。”
“送去吏部吧。”
第二日,两纸调令从吏部发出。
礼部员外郎调任昌化军,太常寺丞调往万安军,两处皆是出了名的远恶军州。
有人拿着邸报,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这是不是太快了?”
旁边同僚朝四周看了看。
“人家不是说地方不可轻信百工么?”
“让他们去地方看看,有何不妥?”
“若能从远恶军州找出几名人才,回来以后也算一桩功劳。”
“若找不出来呢?”
“那便多待几年,慢慢找。”
这番话传开以后,朝中再无人上札反对。
政事堂的相公、六部堂官、御史台与谏院皆赞同此法,零星几句反对之言,根本掀不起风浪。
朝堂安静下来,民间却越闹越热。
州桥附近一处铁匠铺前,十几个人围着刚抄来的榜文,争得面红耳赤。
“老孙,你还真想去考?”
“为何不去?”
孙铁匠抬起粗壮手臂,拍了拍炉边铁砧。
“论打铁,这汴京城有几个敢说比我强?”
一名卖布的商贩笑道:“你也就会打几把菜刀,朝廷还能给你一个七品八品?”
“你懂个屁。”
孙铁匠指着榜文说道:“这里写得明白,若能让铁器更耐用,让农具省力,让兵器不易卷刃,都算本事。”
“我打的锄头,能比别家的多用两年。”
“这算不算本事?”
商贩问道:“那你可舍得将手艺教出去?”
孙铁匠脸上的笑少了些。
“连这个都要教?”
旁边识字的书生点头道:“考上以后,技艺要由朝廷著录,还得奉命带学徒。”
“你若不肯,便别去考。”
孙铁匠摸着下巴,想了半晌。
“教便教。”
“我家那小子读书不成器,整日被私塾先生打手板。”
“若我入了吏品,他便能进县学,朝廷还替我出钱。”
“我这一门手艺换他一条读书路,不亏。”
人群外有人喊道:“老孙,你先别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