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臣以为,今年必须开源。”
虞策脸上的认同少了几分。
他方才只想着有人替户部哭穷,却忘了开源二字落下来,最先忙起来的还是户部。
赵似问道:“苏卿可有办法?”
“臣确实想过一个法子。”
苏轼说道:“近年来,海外诸国商人来大宋贸易者越来越多。”
“他们从大宋买走瓷器、丝绸、茶叶与书籍,运回本国之后,往往能获数倍之利。”
“可我朝市舶司所收之税,却仍不算高。”
“臣以为,可以重定海贸税法。”
赵似坐直身子。
“如何重定?”
“泉州、广州、明州等港口,可依货物种类与价格,征收一次税钱。”
“外国商人缴税之后,由市舶司发给凭证。”
“商货进入大宋境内,无论运往何州何县,只要货证相符,沿途便不得再收过路税与杂税。”
曾布眉头微动。
“只在入港时征一次?”
“不错。”
苏轼说道:“眼下各州县皆设关卡。”
“外国商货从港口运往内地,一路不知要交多少次钱。”
“有些是朝廷明定的税,有些却是地方胥吏私立名目。”
“商人怕麻烦,便会少走远路,只在港口附近卖货。”
“若改成一税通行,他们虽在入港之时多交一些,后面却省了麻烦。”
“朝廷也能将这些税钱集中起来,再依各地所需分配。”
蔡京问道:“若地方少了过路税,岂会甘愿?”
“所以才要由朝廷统一调配。”
苏轼答道:“各州县原本能收多少,可查往年账册。”
“朝廷收到海贸税之后,按一定数目返还地方。”
“地方没有吃亏,商人也少了层层盘剥,朝廷还能多一份进项。”
赵似听到这里,心中已有几分惊讶。
这套办法虽仍有许多粗糙之处,却已带了几分统一关税的意思。
若能完善税目、核定货价,再配合通行凭证,确实比沿途关卡反复收税要强得多。
只是这件事牵涉市舶司、户部与各地州县,里面可以做手脚的地方也不会少。
苏轼既敢在御前提出来,想来后面还有安排。
赵似没有插话,只示意他继续说。
苏轼接着说道:“除了外国商货,国内商税也该有所调整。”
“如今许多地方征税,只看货物值多少钱,却少问货物有何用处。”
“臣以为,粮食、粗布、农具、药材这些百姓离不开的东西,应当少征。”
“丝绸、名瓷、珠玉、香料与名贵酒水,则可多征。”
“百姓过日子所需,不宜重税。”
“富户享用之物,多收一些也无妨。”
“如此既能增加国库收入,也不至于把担子压在寻常百姓身上。”
话音还未落下,虞策已经坐不住了。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起身持笏。
“官家,此法不可。”
第277章 这不是财政支付转移么?
虞策话音落下,殿中众臣都朝他看了过去。
赵似也有些无语。
苏轼的话还没说完,你便跳出来反对,户部尚书都这么急性子么?
他轻咳一声,抬手压了压。
“虞卿,先让苏卿把话说完。”
“朝廷议政,总得听清别人要做什么,再说可行不可行。”
虞策张了张嘴,又看向苏轼。
苏轼站在长桌另一侧,手中还持着笏板,面上没有半分恼意,只朝虞策笑了笑。
“虞尚书放心,老夫今日确实要替户部找些事情做。”
“不过这些事情办成之后,户部能多收钱。”
“老夫还不至于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
桌旁传出几声轻笑。
虞策却笑不出来。
户部如今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再多的钱送进来,也得有人核算、入库、拨付。
可官家既已开口,他只能拱手退回座位。
“是臣心急了。”
“请苏学士继续。”
苏轼重新看向赵似。
“官家,臣方才所说,只是国内商税的一部分。”
“若真要重定商税,便不能只改税目,还要统一各地税率。”
虞策眉头一皱,到底忍住了,没有再出声。
曾布问道:“子瞻所说的统一,是天下所有货物都依同一税率征收?”
“自然不是。”
“我所说的统一,是同一类货物,无论到了哪一路、哪一州,皆依朝廷所定税率征收。”
“不能在开封府收三分,到了京东西路便收五分,再往南走几百里,又多出一个桥税、津税与落地税。”
“商货从一地运往另一地,沿途层层抽取,货价自然越来越高。”
“到头来,看着是商贾交税,实则这份钱仍要算进货价,由买东西的百姓承担。”
陈师锡问道:“若连国内商货都取消沿途税卡,地方州县靠什么维持?”
“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苏轼将笏板放到桌上,伸手取过一张空白纸页。
“如今大宋各地贫富相差太大。”
“开封府、两浙路、江南诸州,商货往来频繁,一处税务一年所收,便能抵得上贫瘠州县数年。”
“有些地方坐拥港口、河道与商路,府库充盈,修桥铺路皆有余钱。”
“有些地方山岭阻隔,十年所收商税,还抵不上富州一年。”
“越富的地方,越有钱修路、治河、建仓。”
“道路修得越好,商人越愿意去,税收便越多。”
“穷困地方却恰好相反。”
苏轼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圈。
“路不好,货运不出去,商人也不肯去。”
“商人不去,地方便收不到税。”
“收不到税,州县又无钱修路。”
“年复一年,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韩忠彦看着纸上的两个圆圈,缓声问道:“子瞻想让朝廷从富州取钱,再补给穷州?”
“韩相公说中了。”
苏轼放下笔。
“我主张将各地商税的税率、税目与征收章程收归朝廷。”
“沿途过路税与州县私立杂税,一并裁撤。”
“所收税钱,由朝廷统一核算。”
“富庶州县应留多少,贫瘠州县应拨多少,可以依人口、道路、水利、仓储与灾情分别核定。”
蔡京捋了捋胡须。
“如此一来,地方州县所收商税,便不能全留在自己手中。”
“正是。”
“他们岂会情愿?”
“朝廷做事,不能只问地方官愿不愿意。”
苏轼看向蔡京。
“还要问此事对天下有没有好处。”
“何况,我也没有说将地方税钱全部拿走。”
“州县日常支用,该留多少便留多少。”
“若要兴修较大的道路、河渠与仓场,可以向朝廷报请。”
“朝廷核验以后,再依轻重缓急拨款。”
蔡京笑道:“钱先交上来,再等朝廷拨回去。”
“地方官听了,只怕要骂你苏子瞻断他们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