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声音低了一些。
“官家待你有情,你也要以真心待官家。”
李清照听到这里,眼中多了些水光。
“女儿明白。”
门外礼官再次唱道:“吉时已至,请皇后升厌翟车,入宫。”
王氏握着女儿的手迟迟未松。
李清照反过来拍了拍她。
“母亲,我入宫了。”
“又不是再也不能回来。”
王氏点头,松开手时,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去吧。”
李清照在女官簇拥下出了正堂,登上停在门外的重翟车。
凤旗举起,鼓吹再奏。
曾布与韩忠彦重新上马,册宝彩舆列于车驾之前,蔡京、赵佖与梁从政分护左右。
赵挺之确认仪仗无误,抬手下令。
“奉迎皇后入宫。”
车驾驶离李府以后,御街两旁的百姓纷纷伏身行礼。
皇宫内。
没有酒宴。
也没有满朝文武齐聚宫中饮宴。
待车驾进入宣德门,朝廷只依唐宋旧制,赐宰执、百官、禁军与诸司吏员钱帛,宗室与命妇另有等差。
皇帝立后是国礼,并非借机宴饮群臣。
福宁殿中,赵似已经换上礼服。
梁从政先一步回来复命,进门便笑道:“官家,皇后车驾已经入宣德门。”
赵似放下手里的札子。
“朕知道。”
“外头鼓吹这么响,朕又不是听不见。”
梁从政问道:“官家可要移驾迎候?”
赵似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按礼制来吧,省得礼部每次都得想办法去变通。”
“喏。”
赵似说完,又朝殿门看了一眼。
过了片刻,他还是迈步走下御阶。
“不过朕在门口等一等,总不算坏了祖宗规矩吧?”
梁从政低头笑道:“自然不算。”
“你不敢说,便是没事。”
赵似走向殿外。
远处凤舆上的金铃声已经穿过宫墙,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
凤舆金铃越过宫墙,福宁殿前的女官随之整肃衣冠。
尚仪走下丹墀,朝赵似福身道:“启禀官家,皇后凤舆将至,请官家先入殿,于西阶前候迎。”
赵似朝宫道尽头看了一眼。
“朕站在殿门内,可合礼?”
尚仪答道:“官家迎于殿门之内,未出丹墀,自然合礼。”
赵似颔首。
“那便在这里等。”
尚仪不再多劝,退到一旁。
梁从政低声说道:“官家今日倒肯听女官安排。”
赵似瞥了他一眼。
“多嘴,朕何时不尊礼了?”
梁从政低头忍笑。
鼓吹声临近,凤旗先从宫道转角露出,重翟车在仪卫簇拥下停于丹墀之前。
尚宫上前,朗声道:“请皇后降舆。”
车帘掀开,李清照由两名女官扶着走下车驾。
袆衣上的翟纹随步履展开,龙凤珠翠冠垂下的珠玉轻轻相触,发出细碎清响。
李清照拾级而上,隔着数丈便看见了站在殿门内的赵似。
这是她受册以后,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见他。
眼前之人身着通天冠服,云龙纹落在绛纱袍上,身后是福宁殿高阔的门庭。
她忽然想起这两年里听过的种种。
平党争,复燕云,败辽夏,整军政,兴科举。
满朝公卿口中的官家,此刻正站在殿门内等她。
李清照压下胸中起伏,走到阶前,依礼俯身。
“臣妾参见官家。”
赵似抬手道:“皇后免礼。”
二人的目光碰在一处,谁也没有多说。
尚仪看了看时辰,上前禀道:“请官家、皇后入殿。”
赵似侧身让出半步。
“皇后,请。”
李清照道:“官家先行。”
“仪注上如何写的?”
尚仪答道:“官家由西侧入,皇后由东侧入,并行不相越。”
赵似笑道:“那便谁也不让了。”
李清照唇角扬起,随着他一同迈过殿门。
入了福宁殿,后面的礼节便全由女官接手。
册宝安于东序,尚仪引帝后各就位,尚宫核验殿中陈设,尚服带人上前解下礼冠。
珠翠冠从发间取下时,李清照长长舒了一口气。
赵似听见动静,侧头问道:“很重?”
“回官家,臣妾今日总算明白,母仪天下先得有一副好颈肩。”
周围几名女官垂下眼帘,肩头却有了轻微起伏。
赵似笑道:“往后非大礼之日,不必受这份罪。”
尚服替李清照卸去钿饰,又净去面上礼妆,换上一身合礼的常服。
赵似也卸下通天冠服,换了绛色常袍。
两人重新回到内殿时,殿中已经设好同牢之馔。
尚食局女官捧水上前。
“请官家、皇后沃盥。”
内侍执匜注水,宫女捧盘承接。
赵似洗过手,又取巾拭净,依女官引导入席。
李清照坐于对席,看见案上的黍、稷、肺、醢与羹汤,小声问道:“这便是同牢?”
尚仪答道:“回娘娘,同牢共食,取夫妇同尊卑、共甘苦之意。”
赵似拿起箸,朝李清照道:“皇后,今日每一箸都有人看着,咱们还是依礼吧。”
李清照颔首。
“臣妾听女官安排。”
尚食奉馔,帝后三饭而止。
前两次酳酒,各以一爵。
第三次,女官捧来一只剖成两半的卺瓢,瓢柄以红绳相系。
尚仪唱道:“合卺。”
赵似与李清照各取一半,饮尽瓢中之酒。
酒有些苦,李清照咽下以后,眉尖轻轻蹙起。
赵似问道:“不好喝?”
“酒尚可,只是这瓢有些苦。”
尚仪解释道:“卺瓢味苦,取夫妻同苦之意。”
赵似看着手中半瓢。
“既说同苦,怎不再备一杯甜酒,取个同甘?”
尚仪一时无言。
李清照抬眼看他。
“官家,礼到此处便够了。”
她将卺瓢放回案上,声音轻了几分。
“往后的甘,不在这一杯酒里。”
赵似看了她片刻,也放下手中卺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