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郎中面露为难。
“尚书,封匣若再开启,只怕误了发册的时辰。”
“谁说要开匣?”
赵挺之瞪了他一眼。
“核对封记,查彩舆,查抬舆之人,再将沿途仪仗从头看一遍。”
“这还需要老夫教么?”
郎中连忙低头。
“下官明白了。”
宫道另一端,曾布与韩忠彦已经换上朝服,并肩走来。
二人身后跟着尚书左丞蔡京、申王赵佖与梁从政。
曾布看见赵挺之还在催人查验,开口问道:“赵尚书,仪注可有不妥?”
“回曾相公,没有不妥。”
赵挺之持笏见礼。
“下官只是让人多查一遍。”
韩忠彦笑道:“从正夫接任礼部尚书至今,今日怕是他最紧张的一回。”
“韩相公说笑了。”
赵挺之正色道:“天子立后,册宝出宫,奉迎中宫,这等大礼一生未必能遇到第二回。”
“下官若不紧张,倒该请官家换个人来主持了。”
蔡京走到彩舆旁,看了看封记。
“册、宝既已齐备,卤簿也列好了,依时辰发出便是。”
“官家那边可有新的吩咐?”
梁从政摇头道:“官家只说,今日诸事皆依礼而行。”
“又让某转告诸位相公,不必事事入宫请示。”
曾布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日影,收住闲谈。
“时辰到了。”
赵挺之转身朝礼官点头。
礼官展开仪注,扬声唱道:“奉册宝,出宣德门!”
仪卫举起旌旗,鼓吹声随之响起。
册舆、宝舆一前一后,由宫中仪卫抬起。
曾布手持节杖走在最前,韩忠彦与他并行,蔡京、赵佖护在两座彩舆左右。
梁从政领着内侍随行,赵挺之则带礼部诸官反复查看队列。
宫门开启以后,御街两旁早已聚满百姓。
只是今日没有新科进士游街时那般喧闹。
百姓远远站在禁军所设拒马之后,看着龙旗、凤旗与两座彩舆从宣德门内出来。
有人压着声音问道:“哪一座是皇后的轿子?”
旁边老者说道:“都不是。”
“那里面坐着谁?”
“没人。”
老者指了指前面的彩舆。
“那一座奉的是册,后面一座奉的是皇后宝印。”
“皇后娘娘还在李家,等册宝送到之后,才会入宫。”
问话之人听得发愣。
“娶个媳妇还要先送印?”
老者瞪了他一眼。
“那是册立中宫,岂是寻常娶媳妇?”
“皇后受了册宝,才算名正言顺的国母。”
御街上的议论传不到使团前方。
曾布骑在马上,只不时回头看一眼册宝彩舆。
韩忠彦与他并肩而行,低声说道:“今日大礼之后,官家总算要成家了。”
曾布说道:“官家即位以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后宫一直无人主持,也确实不像样子。”
韩忠彦看向御街尽头。
“李家娘子才名在外,性情也有主见。”
“她做了皇后,未必只肯安坐中宫。”
曾布转头问道:“师朴担心她干预朝政?”
“我何时这样说了?”
韩忠彦摇头。
“我只是觉得,宫里以后会热闹些。”
使团到达李府时,李家门前早已铺设席褥,香案、册案、宝案分列堂中。
李格非率领家人等候在门内,听见礼官唱名,连忙整肃衣冠。
“册立皇后正使,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曾布至。”
“副使,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韩忠彦至。”
“奉册宝使团至。”
李格非带着族人出门,持笏行礼。
“臣李格非,恭迎天使。”
曾布下马还礼。
“李员外郎免礼。”
“今日我等奉天子制书,册立李氏为皇后。”
“请设册宝于堂。”
两座彩舆停下,礼官从中取出册匣与宝匣,捧入李府正堂。
内外命妇依仪分列,女官从李家后院入内,将李清照引至堂前帘后。
李清照今日身着袆衣,头戴龙凤珠翠冠。
珠翠压在发间,比她平日戴过的所有首饰加起来都重。
她走出几步,忍不住问身旁尚宫。
“这顶冠,入宫以后每日都要戴么?”
尚宫低声答道:“娘娘放心,袆衣与冠只在册礼、朝会、祭祀时穿戴。”
“若日日如此,我怕连书都看不成了。”
尚宫唇角动了动,又很快收住。
“娘娘,正使将要宣制。”
李清照收起闲话,依礼站定。
帘外,曾布展开制书。
“维元符三年十二月辛卯,皇帝若曰,乾坤合德,王化所基,内治有主,天下乃安。”
“咨尔李氏,毓德名门,柔嘉有则,学识通达,宜正中宫,以承宗庙。”
“今遣使持节,册尔为皇后。”
册文宣读完毕,李清照依女官所教,朝北行礼。
“臣妾李氏,谨奉制。”
典册女官捧册入帘,典宝女官随后奉上皇后宝印。
李清照双手接过册书,又在尚宫协助下接下宝绶。
帘外礼官高声唱道:“册宝授讫。”
李格非听见这一声,闭了闭眼。
从这一刻起,帘后的女子已不只是他的女儿。
是大宋皇后。
王氏站在李清照身旁,眼圈早已泛红,却碍于礼仪不敢擦拭。
待女官将册宝重新安置好,她才握住女儿的手。
“入宫以后,好好侍奉官家。”
“后宫人多,遇事多想几分。”
“若受了委屈,也莫要全闷在心里。”
李清照小声道:“母亲放心。”
“我连父亲都能应付,还怕宫里那些人么?”
王氏被她说得想笑,又怕失礼,只能轻拍她手背。
“今日还敢贫嘴。”
李格非隔着帘子说道:“清娘。”
李清照应道:“父亲。”
李格非沉默片刻,才开口说道:“记得你临行前说过的话。”
“为后者,正己而后正人。”
“宫中之事有不明白的,便多问,多看,少凭一时好恶。”
“女儿记住了。”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