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才落,那只香囊便从窗边飞了出去。
香囊越过前方几匹马,落到一名年轻进士怀里。
那进士吓了一跳,险些从马上歪下去。
旁边同年笑道:“周兄,接稳了。”
“今日才出东华门,便有人看中你了。”
那姓周的进士捧着香囊,抬头望向二楼。
“是谁扔的?”
窗边几名女子同时缩回帘后,只余一阵笑声传出。
后方又有罗帕、鲜花与果子落进队伍。
一只柑橘落得偏了些,砸在一名进士幞头上。
那人摸了摸帽子,回头喊道:“谁扔的?”
街旁百姓哄笑起来。
礼官骑马跟在队伍侧面,提醒道:“不许离列。”
那进士只得扶正幞头,小声抱怨:“抛花也就罢了,怎还有人扔柑橘?”
同年笑道:“许是觉得兄台口渴,请你润喉。”
“那也该轻些。”
“白得一个柑橘,你还有什么可抱怨?”
那进士拿起柑橘看了看,最后还是塞进袖中。
御街两旁,还有许多尚未参加科举的士子。
他们看着一件件官袍从眼前经过,神色也从看热闹变成了向往。
一名十六七岁的太学生握紧拳头,低声说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旁边同伴看了他一眼。
“你昨日的经义还被博士批得一塌糊涂,今日便想着骑马游街了?”
“经义差,可以再学。”
“你不怕官家三年后又出一道实务策问?”
“怕什么?”
“咱们从今日开始,多看看河渠、钱粮与州县政务。”
“等三年之后,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同伴笑道:“好。”
“那明日起,你先陪我去城外看水车。”
“好,一言为定。”
御街旁一间客栈的二楼,三四名年轻人围坐窗前。
桌上放着茶盏与几碟果子,却没有一个人动筷。
一人看着下面的进士队伍,开口问道:“伯纪。”
“三年后,你要考么?”
李纲端着茶盏,目光仍落在街上。
“自然要考。”
坐在对面的叶姓士子叹道:“可如今官家取士,似乎不大看经义了。”
“今科殿试问地方生财,金殿之上又辩义利。”
“我等这些年读的圣贤章句,怕是没多少用了。”
李纲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他。
“叶兄,你怎么也只看表面?”
叶姓士子皱眉道:“我哪里看表面了?”
“今科前三名,最受官家看重的便是黄忠嗣。”
“他满篇言利,又在殿上说义利并行,这还不够明白?”
李纲放下茶盏。
“你只听见一个利字。”
“可黄忠嗣说的是,利须以义节之。”
“若官家当真只要逐利之人,为何还让他们读经史子集?”
叶姓士子道:“那依你看,官家要的是什么?”
“要的是能把大道理用到实处的人。”
李纲指了指御街。
“经史之中讲的是治国之本。”
“可只会背大道理,不会做事,那便如空中楼阁。”
“官家不是不要经义。”
“他是不要只会讲经义的人。”
另一名年轻人连连点头。
“伯纪说得对。”
“叶兄,你便是把事情想浅了。”
“若官家真只看利,朝中那些老相公早便闹起来了,哪还能让金殿辩论收场?”
“朝廷要的是义利并行。”
“以义定规矩,以利养百姓。”
“这么浅显的道理,你怎还转不过弯?”
叶姓士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少来教训我。”
“你若真懂,三年后便与伯纪一同考个前三回来。”
那人笑道:“我自然要考。”
“倒是你,若三年后落榜,只怕要让你父亲替你求个荫补。”
“到了那时,可别说认识我们。”
叶姓士子呸了一声。
“我会落榜?”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上回太学月考,也不知是谁的策论只得了中下。”
“那是博士看不懂我的立意。”
“这话听着耳熟。”
“你什么意思?”
“那个崔彦昭,似乎也这么想。”
桌边几人笑了起来。
叶姓士子脸上发热,抓起一枚果子便要扔过去。
那人连忙抬手挡住。
“别闹。”
“下面扔果子是榜下捉婿,你扔我算怎么回事?”
“我让你闭嘴。”
李纲没有理会两人的争执。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又落在那袭绯袍上。
唱名之前,他便从老师苏轼那里听过黄忠嗣的名字。
苏轼只说了六个字。
有大略,有锋芒。
今日看来,老师并未说错。
李纲端起茶盏,心中却生出一股少年人的争胜之意。
可惜今年没有参加科举。
若他也入集英殿应策,也站在金殿之上论义利,未必会差黄忠嗣多少。
三年之后,东华门还会再开。
到时骑马走在御街上的人,也该有他李伯纪一个。
游街队伍沿着御街走过数处坊市,又依礼绕行一周。
待最后一名新科进士回到礼部安排的院舍时,日头已经偏西。
赵徽音的车驾没有随赵偲一同返回宫中。
她坐在车内,掀起帘角问道:“皇兄这会儿在何处?”
随行女官答道:“官家应当已回福宁殿。”
赵徽音想了想。
“遣个人回宫,替我给皇兄传句话。”
“就说我今日不回宫了,想去看看嫂嫂。”
女官问道:“殿下是要现在过去?”
“嗯。”
赵徽音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传出。
“许久没有与嫂嫂说话,今日既然出了宫,正好去坐坐。”
“再把御街上这些趣事说给她听。”
女官躬身道:“奴婢这便遣人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