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说笑之时,御街右侧的人群中,一名女子已扶着老妇的手臂,往前挪了半步。
她看着那身绯袍,眼中水光越聚越多,手里的旧帕子也被攥成了一团。
老妇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娘子,你看。”
“弘毅郎君好气派啊。”
詹月娘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一路从潮州来到汴京,住过漏雨的客房,也在贡院外等过一夜。
她想过夫君会中。
也想过夫君若只得一个同进士出身,二人便回潮州,给公婆磕头赔罪。
可她没有想过,东华门开时,夫君会穿着绯袍,骑着御马,从天家仪仗之间走出来。
老妇笑着劝道:“这是喜事,娘子怎又哭了?”
詹月娘抬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也不想哭。”
“可我看见他,眼泪便自己下来了。”
“妆若花了,待会儿郎君瞧见,可要心疼。”
“花便花吧。”
詹月娘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声音有些发哑。
“他又不是没见过我哭。”
老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片刻,连忙道:“娘子,挥手啊。”
“御街上这般多人,你若不挥手,郎君未必能瞧见你。”
詹月娘这才回过神来。
她抬起手臂,朝御街上用力挥动。
“夫君!”
这一声夹在成千上万人的喧闹之中,本该传不了多远。
可黄忠嗣似有所感,忽然侧头望向人群。
他的目光掠过拒马、禁军与一张张陌生面孔,很快便落在那名眼含泪光的女子身上。
詹月娘仍在挥手。
两人相隔不过十余步,中间却像隔着这些年来受过的所有委屈。
黄忠嗣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将御赐丝鞭换到左手,抬起右手,朝詹月娘挥了挥。
“月娘!”
詹月娘听不清他喊了什么。
可她看见了他的嘴形。
她抬手捂住嘴,眼泪又落了下来。
旁边百姓顺着黄忠嗣的目光看去,很快便明白了。
“那是黄探花的娘子吧?”
“定是。”
“黄探花朝她挥手呢。”
“怪不得哭成这样。”
一名妇人笑着拱手道:“恭喜娘子,贺喜娘子。”
旁边人也跟着开口。
“恭喜探花娘子。”
“娘子好福气。”
“黄探花今日着绯袍出东华门,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詹月娘一时顾不上擦泪,只能朝四周连连还礼。
“多谢诸位。”
“多谢。”
卖炊饼的汉子从人群里挤过来,将一个还热着的炊饼递到她面前。
“探花娘子,今日大喜,送你一个。”
詹月娘怔了怔。
“这怎么好收?”
“有什么不好收的。”
汉子咧嘴道:“黄探花替百姓说话,说咱们一斗米、几贯工钱也算天下大事。”
“这样的人做官,俺听着高兴。”
“一个炊饼罢了,不值几文钱。”
旁边读书人说道:“你方才还说炊饼压手。”
汉子回头瞪他。
“今日送探花娘子,我乐意。”
詹月娘接过炊饼,朝那汉子行了一礼。
“我替夫君谢过你。”
汉子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你若真要谢,便告诉黄探花,日后做官,也要记得今日在金殿上说过的话。”
詹月娘点了点头。
“他会记得。”
“他从来不说自己做不到的话。”
黄忠嗣的动作,也引得前方李釜与张邦昌回头。
李釜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詹月娘,笑道:“那是弟妹?”
黄忠嗣点头。
“正是内子。”
张邦昌道:“弟妹从潮州一路跟来?”
“嗯。”
“弘毅兄好福气。”
黄忠嗣望着人群中的妻子,手指轻轻摩挲着丝鞭。
“我能有今日,她吃的苦不比我少。”
李釜听完,抬头在人群中寻找起来。
很快,他也看见了自家亲眷。
李家众人站在一家茶楼门前,年迈的父亲正由家仆扶着,朝他连连点头。
李釜胸中先前那点被黄忠嗣抢去风头的郁气,也随之散了。
状元也好,绯袍也罢,终究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父亲眼中的欣慰,才是他寒窗苦读这些年的交代。
李釜抬手,朝家人挥了挥。
“父亲!”
李家老者听不清,却看见了儿子的动作,抬起手臂回了一礼。
张邦昌也在另一侧找到了家中兄长。
他笑着抬手,兄长则站在人群中竖起拇指,逗得旁边几名孩童跟着学。
三人脸上的笑意都多了几分真切。
仪仗行过御街中段,两侧楼阁上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不少待字闺中的女子倚在窗边,隔着帘子打量新科进士。
“那个穿绯袍的便是黄探花?”
“是他。”
“可惜已经娶妻了。”
“你怎知道?”
“我父亲刚才便已遣人问过了。”
一名黄衣少女有些遗憾。
“那状元郎呢?”
“听说也已定亲。”
“榜眼?”
“张榜眼年岁似乎大了些。”
“年岁大些才稳重。”
“你昨日还说,夫君须得年轻俊秀。”
“昨日是昨日。”
几名女子笑作一团。
另一处窗边,有人取出香囊,在手中掂了掂。
“你真要扔?”
“为何不扔?”
“若砸错了人呢?”
“下面都是新科进士,砸到谁也不算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