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464节

  “工匠拿了月钱,按规矩做工,不偷工减料,是义。”

  “作坊按时给钱,不克扣工价,便是利。”

  “这两样,从来都该一同讲。”

  “若只拿义要求百姓,却将利都握在上面人手里。”

  “久而久之,百姓听见义字,只会以为又有人来教他们白白吃亏。”

  “到那时,义才真正立不住。”

  他说到这里,朝崔彦昭拱了拱手。

  “崔兄方才问,若义利相争,该选哪一个。”

  “我的回答是,先看这所谓的义,究竟是谁的义。”

  “也要看这所谓的利,又是谁的利。”

  “若为一己私利,害天下公义,自然舍利取义。”

  “若有人借天下公义之名,夺百姓衣食之利,那便该先问一句。”

  “这究竟是义,还是披着义字外衣的私利?”

  话音落下,殿中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说得好。”

  “义也要看是谁的义。”

  “若官府让百姓白白出力,却说是为国尽义,这确实有些说不通。”

  “百姓连饭都没有,如何守礼义?”

  “管子早有仓廪实而知礼节之说。”

  “黄弘毅这一论,与圣贤之道也不冲突。”

  赵似听着四周议论,面上笑意未减。

  这一轮,黄忠嗣显然占了上风。

  崔彦昭站在殿中,听着那些赞同黄忠嗣的话,心跳也快了几分。

  如今已是十二月,殿外雪花飘落,集英殿中却烧着数只炭盆,地龙也未停火。

  他不知是殿中太热,还是心里那股压力无处可去,只觉得后背渐渐发潮,额角也生出一层细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周围议论声挡在耳外。

  不能慌。

  黄忠嗣方才说了许多,看似有理,却未必没有漏洞。

  不给工钱,工匠不愿做工。

  不给军饷,军卒生出怨气。

  这些都可以解释人为何失义。

  可缘由能够抵消责任么?

  难道只要自称未得应有之利,便能背弃君臣、父子与家国大义?

  若真如此,人人都能替自己的不义找到借口。

  崔彦昭抬起眼来,看向站在数步之外的黄忠嗣。

  该如何反驳?

  他必须找出那条被黄忠嗣悄悄换掉的线。

  崔彦昭垂眼思索良久,心中那团乱麻终于理出了一根线头。

  他抬起头,朝黄忠嗣拱手道:“黄兄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可你混淆了两件事。”

  黄忠嗣问道:“哪两件?”

  “为何失义,与失义是否有罪。”

  崔彦昭挺直腰背,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底气。

  “泾原兵没有得到朝廷许下的犒赏,因此心生怨愤,这是失义之因。”

  “可他们聚众犯阙,拥立朱泚,仍是不义之举。”

  “你可以说朝廷有错,却不能以朝廷有错,便减轻叛军之罪。”

  黄忠嗣颔首道:“这一点,方才我已说过,作乱该罚。”

  “问题便在这里。”

  崔彦昭朝前走出半步,目光紧盯着黄忠嗣。

  “黄兄口口声声说义利并行,可你所举之例,无非是在说,上位者若不给足下面人的利,下面的人便可能不守义。”

  “如此一来,义岂不成了一场买卖?”

  “朝廷给军饷,军卒方肯守边。”

  “东家给工钱,工匠方肯做工。”

  “官府给好处,百姓方肯守法。”

  “若有一日朝廷府库空虚,发不出军饷,军卒便可以不守边么?”

  “若东家一时周转不开,给不了工钱,工匠便可以砸毁作坊么?”

  “若遭逢灾年,官府无力修桥铺路,百姓便可不纳税、不守法么?”

  殿中诸人听到这里,纷纷收住了议论。

  方才还在点头赞同黄忠嗣的几名新科进士,此刻也露出思索之色。

  崔彦昭察觉到这一变化,胸中压着的气松了几分。

  他继续说道:“义之所以为义,便在于它不因贫富而变,不因得失而改。”

  “伯夷、叔齐饿死首阳,也不食周粟。”

  “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

  “若义须以利养,那么伯夷、叔齐无利可得,为何还能守义?”

  “颜回身处穷困,又以何利来养他的德行?”

  崔彦昭朝黄忠嗣一礼。

  “所以,利可以养民,却养不出义。”

  “义来自人心,来自教化,来自对圣贤之道的信守。”

  “黄兄若说百姓有衣食,便更容易知礼,学生认。”

  “可容易知礼,终究不等于衣食能够生出礼义。”

  “利只是用。”

  “义才是本。”

  殿中安静了数息。

  随后,一名老学士轻轻点头。

  “这一问,问得还算有些分量。”

  另一名礼部官员也低声道:“若忠义皆靠利益维系,遇到国难之时,又有谁肯舍生取义?”

  “黄忠嗣若答不好,义利并行便成了以利换义。”

  “那还能叫什么义?”

  崔彦昭听见这些声音,心中重新有了底气。

  他看着黄忠嗣,问道:“敢问黄兄,伯夷、叔齐之义,何利养之?”

  “颜回之德,又从何利而来?”

  黄忠嗣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殿中众人,又朝崔彦昭拱了拱手。

  “崔兄这一问,确实问到了要害。”

  崔彦昭道:“还请黄兄答来。”

  “我先答伯夷、叔齐。”

  黄忠嗣说道:“二人耻食周粟,饿死首阳,这份操守,后世敬之。”

  “可崔兄说他们无利,我却不敢全认。”

  崔彦昭眉头一皱。

  “他们连命都没了,还有何利?”

  “名。”

  黄忠嗣只说了一个字。

  殿中有人抬起头来。

  崔彦昭当即反驳道:“伯夷、叔齐守义之时,岂会为了身后之名?”

  “或许没有。”

  黄忠嗣点了点头。

  “可名,也是利的一种。”

  “有人求钱,有人求官,有人求田宅,也有人求清名。”

  “钱财是眼前之利,清名是身后之利。”

  “伯夷、叔齐心中究竟如何想,我等隔着千年,不敢替他们妄断。”

  “可后人反复称颂此事,也说明世间并非只有金银才叫利。”

  崔彦昭道:“你这是将利字无限放大。”

  “凡人有所求,你便说是利。”

  “照你这般解释,圣人求仁也是求利,君子守义也是求利,天下便再无纯粹的义了。”

  “崔兄又误会了。”

  黄忠嗣摇了摇头。

  “我没有说义皆由利而生。”

  “我说的是,义与利时常共存,不能看见一个利字,便当成洪水猛兽。”

  “伯夷、叔齐可以为了心中之义舍弃性命,这自然可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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