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拿了月钱,按规矩做工,不偷工减料,是义。”
“作坊按时给钱,不克扣工价,便是利。”
“这两样,从来都该一同讲。”
“若只拿义要求百姓,却将利都握在上面人手里。”
“久而久之,百姓听见义字,只会以为又有人来教他们白白吃亏。”
“到那时,义才真正立不住。”
他说到这里,朝崔彦昭拱了拱手。
“崔兄方才问,若义利相争,该选哪一个。”
“我的回答是,先看这所谓的义,究竟是谁的义。”
“也要看这所谓的利,又是谁的利。”
“若为一己私利,害天下公义,自然舍利取义。”
“若有人借天下公义之名,夺百姓衣食之利,那便该先问一句。”
“这究竟是义,还是披着义字外衣的私利?”
话音落下,殿中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说得好。”
“义也要看是谁的义。”
“若官府让百姓白白出力,却说是为国尽义,这确实有些说不通。”
“百姓连饭都没有,如何守礼义?”
“管子早有仓廪实而知礼节之说。”
“黄弘毅这一论,与圣贤之道也不冲突。”
赵似听着四周议论,面上笑意未减。
这一轮,黄忠嗣显然占了上风。
崔彦昭站在殿中,听着那些赞同黄忠嗣的话,心跳也快了几分。
如今已是十二月,殿外雪花飘落,集英殿中却烧着数只炭盆,地龙也未停火。
他不知是殿中太热,还是心里那股压力无处可去,只觉得后背渐渐发潮,额角也生出一层细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周围议论声挡在耳外。
不能慌。
黄忠嗣方才说了许多,看似有理,却未必没有漏洞。
不给工钱,工匠不愿做工。
不给军饷,军卒生出怨气。
这些都可以解释人为何失义。
可缘由能够抵消责任么?
难道只要自称未得应有之利,便能背弃君臣、父子与家国大义?
若真如此,人人都能替自己的不义找到借口。
崔彦昭抬起眼来,看向站在数步之外的黄忠嗣。
该如何反驳?
他必须找出那条被黄忠嗣悄悄换掉的线。
崔彦昭垂眼思索良久,心中那团乱麻终于理出了一根线头。
他抬起头,朝黄忠嗣拱手道:“黄兄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可你混淆了两件事。”
黄忠嗣问道:“哪两件?”
“为何失义,与失义是否有罪。”
崔彦昭挺直腰背,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底气。
“泾原兵没有得到朝廷许下的犒赏,因此心生怨愤,这是失义之因。”
“可他们聚众犯阙,拥立朱泚,仍是不义之举。”
“你可以说朝廷有错,却不能以朝廷有错,便减轻叛军之罪。”
黄忠嗣颔首道:“这一点,方才我已说过,作乱该罚。”
“问题便在这里。”
崔彦昭朝前走出半步,目光紧盯着黄忠嗣。
“黄兄口口声声说义利并行,可你所举之例,无非是在说,上位者若不给足下面人的利,下面的人便可能不守义。”
“如此一来,义岂不成了一场买卖?”
“朝廷给军饷,军卒方肯守边。”
“东家给工钱,工匠方肯做工。”
“官府给好处,百姓方肯守法。”
“若有一日朝廷府库空虚,发不出军饷,军卒便可以不守边么?”
“若东家一时周转不开,给不了工钱,工匠便可以砸毁作坊么?”
“若遭逢灾年,官府无力修桥铺路,百姓便可不纳税、不守法么?”
殿中诸人听到这里,纷纷收住了议论。
方才还在点头赞同黄忠嗣的几名新科进士,此刻也露出思索之色。
崔彦昭察觉到这一变化,胸中压着的气松了几分。
他继续说道:“义之所以为义,便在于它不因贫富而变,不因得失而改。”
“伯夷、叔齐饿死首阳,也不食周粟。”
“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
“若义须以利养,那么伯夷、叔齐无利可得,为何还能守义?”
“颜回身处穷困,又以何利来养他的德行?”
崔彦昭朝黄忠嗣一礼。
“所以,利可以养民,却养不出义。”
“义来自人心,来自教化,来自对圣贤之道的信守。”
“黄兄若说百姓有衣食,便更容易知礼,学生认。”
“可容易知礼,终究不等于衣食能够生出礼义。”
“利只是用。”
“义才是本。”
殿中安静了数息。
随后,一名老学士轻轻点头。
“这一问,问得还算有些分量。”
另一名礼部官员也低声道:“若忠义皆靠利益维系,遇到国难之时,又有谁肯舍生取义?”
“黄忠嗣若答不好,义利并行便成了以利换义。”
“那还能叫什么义?”
崔彦昭听见这些声音,心中重新有了底气。
他看着黄忠嗣,问道:“敢问黄兄,伯夷、叔齐之义,何利养之?”
“颜回之德,又从何利而来?”
黄忠嗣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殿中众人,又朝崔彦昭拱了拱手。
“崔兄这一问,确实问到了要害。”
崔彦昭道:“还请黄兄答来。”
“我先答伯夷、叔齐。”
黄忠嗣说道:“二人耻食周粟,饿死首阳,这份操守,后世敬之。”
“可崔兄说他们无利,我却不敢全认。”
崔彦昭眉头一皱。
“他们连命都没了,还有何利?”
“名。”
黄忠嗣只说了一个字。
殿中有人抬起头来。
崔彦昭当即反驳道:“伯夷、叔齐守义之时,岂会为了身后之名?”
“或许没有。”
黄忠嗣点了点头。
“可名,也是利的一种。”
“有人求钱,有人求官,有人求田宅,也有人求清名。”
“钱财是眼前之利,清名是身后之利。”
“伯夷、叔齐心中究竟如何想,我等隔着千年,不敢替他们妄断。”
“可后人反复称颂此事,也说明世间并非只有金银才叫利。”
崔彦昭道:“你这是将利字无限放大。”
“凡人有所求,你便说是利。”
“照你这般解释,圣人求仁也是求利,君子守义也是求利,天下便再无纯粹的义了。”
“崔兄又误会了。”
黄忠嗣摇了摇头。
“我没有说义皆由利而生。”
“我说的是,义与利时常共存,不能看见一个利字,便当成洪水猛兽。”
“伯夷、叔齐可以为了心中之义舍弃性命,这自然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