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嗣听见这句话,胸口那股气险些乱了。
他早已做好与崔彦昭辩论的准备,也想过官家会问他的策论,会问他的家世,甚至会问他为何敢接下这场辩论。
唯独没想到,官家开口便夸了他的容貌。
而且用的是刚毅二字。
这可不是一句寻常的“仪表堂堂”。
天子亲口说他面容刚毅,便等于说他形貌有忠直之相。
以后吏部考评,地方官荐举,朝中同僚评议,谁都绕不过官家今日这句话。
黄忠嗣压下胸中激荡,躬身行礼。
“臣蒲柳之姿,当不得官家夸赞。”
“臣唯有谨守本心,勤于王事,不负官家今日之言。”
赵似听后笑意更深。
“还没上任,倒先会说话了。”
黄忠嗣忙道:“臣所言皆出肺腑。”
殿中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气氛也比方才缓了不少。
李釜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今科状元这两个字似乎没有方才那么香了。
若早知应战者能得官家召到御阶前,还能获一句刚毅良才,他就算拿状元名次去换那根黑签,也未必不愿意。
张邦昌与他有着相似的心思。
榜眼虽好,可榜眼每科都有。
官家当众赞一句良才,却未必每科都有。
这句话一旦随着邸报传出去,黄忠嗣的名字便会在朝野留下痕迹。
而他们二人,除了状元与榜眼的名次,眼下什么也没有。
崔彦昭站在侧旁,将这一幕全看在眼里,胸中那口气愈发堵得厉害。
他今日求的只是一个公平。
可到了如今...
反观黄忠嗣。
什么都没做,只因抽中了黑签,便走到御阶前,得官家亲口称赞为良才。
凭什么?
崔彦昭咬紧牙关。
他将全部希望都压在接下来的辩论上。
只要赢了。
只要当着官家、百官与今科所有进士的面,将黄忠嗣驳得无话可说,便能证明自己并非狂妄。
也能让所有人知道,一等第三名未必真比第五等强。
赵似重新坐回御座。
珠帘没有放下,众人能够看清他的神情。
“既然人已经到了,那便开始吧。”
他看了看崔彦昭,又看向黄忠嗣。
“为求公平,朕出一题。”
“你们二人各择一论,彼此辩驳。”
“此次殿试,朕问的是利于民、利于国之策。”
“那么今日,朕便从此题再引出一问。”
赵似停了片刻。
“义利孰本孰末邪?”
题目落下,殿中不少人面露意外。
许多新科进士先是一愣,随后心中便浮出同一个答案。
义为本。
利为末。
这还需要问么?
孔子早有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言。
孟子见梁惠王,开篇便说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读了十余年圣贤书,谁敢说利在义前?
一时之间,众人望向黄忠嗣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担忧。
若让崔彦昭先择,必然要选义。
剩给黄忠嗣的,便只有利。
一个新科进士若在金殿上高谈利为根本,日后会被士林如何看待?
纵然辩赢了,名声也未必好听。
蔡京站在百官班列中,眼中却浮出一丝了然。
官家这道题看似只给了义与利两个选择,其实两边都有破绽。
选义,可以说无利则民不生、国不富。
选利,又可用圣贤经典压制,斥其逐利忘义。
谁先选,未必就占了便宜。
更何况,黄忠嗣那篇策论中早已写过一句。
义非空言,须有所利以养。
利非私欲,当有所义以节。
官家这道题,近乎为他量身而设。
蔡京捋着胡须,朝黄忠嗣看去,唇边也多了一点笑意。
黄忠嗣听完题目,面上神情也有些古怪。
他原先还在想,官家会不会以《论语》《孟子》中的某一章为题,让二人各自解义。
若真如此,他还得多费些心思。
可如今问义利孰本孰末,恰好撞在他策论的立意上。
这一场,他没有输的道理。
崔彦昭心中却涌出喜意。
义利孰本孰末。
这题目便像上苍在帮他。
只要抢先选义,黄忠嗣便只能选利。
届时他先以孔孟之言立住根本,再问黄忠嗣,利若无义约束,与商贾逐利有何分别?
就算对方巧舌如簧,也很难翻身。
赵似看向二人。
“题目可听清了?”
崔彦昭拱手道:“臣听清了。”
黄忠嗣也道:“臣听清了。”
赵似点头,目光落在黄忠嗣身上。
“你为一等第三名。”
“敢不敢让崔彦昭先选?”
这句话一出,殿中许多人神色微变。
张邦昌抬起头来,眉间已有焦虑。
这还让什么?
义利之辨,自然该先抢义字。
黄忠嗣若连这都让,岂不是将胜算拱手送人?
李釜也皱起眉头。
他觉得官家这句话有些太过冒险。
若换他上场,绝不会在这等关头讲什么谦让。
辩论关乎名次与六品官,更关乎今科一等进士的脸面。
该争便争。
哪能先把最有利的立场让给对手?
黄忠嗣却没有迟疑,拱手道:“臣敢。”
“崔彦昭既是因不服名次而求辩,臣让他先择一论,也省得事后再说朝廷偏袒。”
赵似笑了笑。
“好。”
他转头看向崔彦昭。
“黄忠嗣既愿让你先选,你便选吧。”
崔彦昭听到这话,心中又喜又恼。
喜的是他不费半点口舌,便拿到了义字。
恼的是黄忠嗣答应得太快。
那副模样,仿佛无论他选什么,对方都能接下。
自己竟被一个方才还名声不显的人小看了。
崔彦昭压住心中怒气,朝御座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