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自己仍坐着,落在梁从政眼里,难免显得倨傲。
宫中近侍虽无实权,却日日随侍御前。
他们未必敢在官家面前搬弄是非,可随口多说蔡京两句好话,少提他曾布一句,日积月累下来,也不是小事。
曾布心中无奈,只得起身拱手。
“梁都知慢行。”
韩忠彦见二人都已站起,也不好独自坐在位置上,随之起身还礼。
“三位相公太客气了。”
梁从政笑着躬身,拂尘在臂弯上轻轻一搭。
“某不过是替官家跑腿传话,当不得三位相公这般礼数。”
“留步,留步。”
他说罢,后退两步,这才转身出了政事堂。
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廊下渐远。
堂中方才还算融洽的气氛,随之生出几分微妙。
蔡京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燕云路转运司的札子,低头看了起来。
曾布也端起已经放凉的茶,饮了一口。
韩忠彦将桌上几份公文重新理好,仿佛方才那场人事安排从未发生。
三人谁也没有再提礼部侍郎。
过了半晌,曾布才看着手中札子开口。
“燕云减税一事,便按师朴方才所言。”
“头年全免,次年三成,第三年六成。”
“至于第四年是否恢复旧额,等秋后核查田亩再定。”
蔡京点头。
“还需给燕云路转运司加一句。”
“减税之后,不得以修桥、治河、养马为名,另立科敛。”
“朝廷免了正税,地方若从杂税中补回来,百姓照旧得不到实惠。”
韩忠彦道:“再派御史巡察。”
“凡有私立名目者,州县主官与转运司属吏一并问责。”
曾布提笔蘸墨。
“可。”
政事堂中又恢复了笔墨翻动之声。
只是在低头处理公务时,三人心里都多了一层盘算。
曾布想的是,官家今日给韩忠彦一个人情,往后又会在何处补自己一份。
韩忠彦想的是,吏部案牍中究竟有谁既懂礼制,又通实务,还不能与蔡京走得太近。
至于蔡京,心思早已离开政事堂,落到了自家库房里。
昨日回府之后,他让管事清点了一整日。
现钱、交子、书画、珠玉、田契,连一半都未理清。
他担任尚书左丞才半年,府中积攒下来的财物却已多得让他自己也有些心惊。
许多礼物送来时只说是同年旧交的一点心意。
一件两件看着不算什么,积在一处,便成了一座压在头顶的山。
官家昨日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钱够花便好。
存得太多,总有人眼红。
原先蔡京还觉得,这是官家念在自己勤勉办事的份上,给他一次收手的机会。
可今日官家让韩忠彦举荐礼部侍郎,又让他心中生出疑虑。
官家当真只是敲打他的贪财么?
还是已经对他近来的行事有所不满,所以才要在赵挺之身边安排另一个人,压一压他的势头?
若是后一种,他便不能再慢慢清账了。
蔡京想到这里,提笔在札子上写了几行字,心中已有决断。
今晚便是通宵不睡,也要将所有财物清点出来。
官家可以嫌他贪。
却不能觉得他不听话。
……
时光转过数日,到了十二月初一。
天还未亮,东华门前已聚满了等待入宫的士子。
与殿试那日相比,今日众人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喜气。
无论名次高低,能够站在这里,便意味着进士身份已经落定。
差别只在于,是名列前茅,御前赐第,还是排在三甲,得一个同进士出身。
“开门了!”
人群前方有人低呼一声。
东华门内传来门闩抽动的声响,朱漆大门徐徐开启。
礼部官员站在门内,展开名册,高声道:“诸生依名次入内,不得喧哗,不得错列。”
众士子连忙整肃衣冠,收住议论。
今日人人身着襕衫,头戴儒巾,腰间束带。
有人将衣领理了又理,有人反复摸着袖中的名帖,还有人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黄忠嗣站在人群中段,打了个哈欠。
身旁名同乡瞧见,忍不住低声问道:“弘毅兄,你昨夜没睡好?”
“睡得挺好。”
黄忠嗣揉了揉眼角。
“就是起得太早。”
那同乡愣了一下。
“今日唱名,你就不紧张?”
“紧张有用么?”
黄忠嗣小声道:“卷子已经交了,名次也已经定了。”
“我如今便是把《论语》《孟子》从头背到尾,也不能让自己往前挪一名。”
“有这工夫,还不如多睡一会儿。”
同乡被他说得无言,过了片刻才叹道:“黄兄这份心境,在下佩服。”
黄忠嗣看了他一眼。
“你若真佩服,便别揪着我的袖子。”
同乡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手中还攥着黄忠嗣半截衣袖,连忙松开。
“失礼,失礼。”
“我就是心里发慌。”
“昨夜一闭眼,便梦见礼官唱到我的名字,却把籍贯唱错了。”
“我一开口纠正,官家便说我御前失仪,把我的进士功名收回去了。”
黄忠嗣听得想笑。
“你这梦做得比传奇话本还离奇。”
“官家若连礼官唱错籍贯都要怪到你头上,那今日殿中得有一半人被拖出去。”
两人说话间,队伍已开始向前。
数百士子依次跨过东华门,沿着宫墙下的甬道走向集英殿。
天边泛出一层青白,宫墙上的琉璃瓦覆着薄霜,沿途内侍与禁军皆肃然而立。
走在队伍中的士子却无心观赏宫中景致。
有人低声猜着三甲名次。
“你们说,今科状元会是谁?”
“自然是省元李釜。”
“李釜文章虽好,可今科殿试考的是实务,他未必占优。”
“那便是开封府的郑居中。”
“我听说郑居中的卷子写了海贸,得了几位读卷官称赞。”
后头一人凑近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有一位族叔,在礼部做主事。”
“他亲眼看过卷子?”
“那倒没有。”
“那你说得跟亲眼见过一样。”
周围几人轻笑起来。
前方礼部官员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立刻闭嘴。
待那官员转回去,议论声又压着嗓子响了起来。
“听说有一份五等卷,被礼部重新评进了一等。”
“此事我也听说了。”
“说是卷中满篇言利,起初几位读卷官都不喜,后来赵尚书亲自召集众人重议,才改了等第。”
“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