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丢了韦州,也丢了天都山。”
田景文说完这句话,便闭上嘴,再不言语。
赵似乘着车辇返回东华门外。
车辇在阅台下停稳,梁从政趋步上前,将脚踏放好。
“陛下,请下辇。”
赵似踩着脚踏走下车辇。
章楶与折可适也先后下马,护在左右。
百官与四方使臣齐齐起身。
赵似没有停留,转身走入东华门内。
皇城司亲从官分列两侧,随行护送。
一行人沿着门内马道登上东华门城头。
东华门城楼高踞宫墙之上,向外可见阅台、御街与四方使席,向内则可望见宫中连绵的殿宇。
赵似在城头正中站定,双手扶住朱漆栏杆,目光望向下方。
赵挺之已经从文臣班列中走出。
两名礼部吏员捧着告书与香案,引着他来到东华门正门外的一处高台上。
高台不大,却比四方使席高出一截。
赵挺之沿木阶登台,接过告书,转身面向御街。
就在他站定之时,章楶已走到城下的指挥位。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令旗,向左挥了一次。
负责把守秩序的禁军都统看见旗号,拔出腰间长刀,刀尖指向上空。
“肃静!”
这一声传出,附近禁军立即跟着呼喝。
“肃静!”
“肃静!”
声音一层接着一层,从东华门前传向御街两侧。
原本还在议论的百姓纷纷闭嘴。
有人尚未反应过来,刚说出半句话,便被身旁人扯了扯袖口。
“别说了,朝廷要宣告书了。”
“什么告书?”
“听着便是。”
卖炊饼的汉子伸长了脖子,低声问道:“高台上那位是谁?”
旁边老者眯着眼看了看。
“新任礼部尚书,赵挺之赵相公。”
老者话音刚落,禁军都头已回头瞪了二人一眼。
“方才喊肃静,你们没听见?”
两人连忙闭嘴。
此时,高台一侧的礼部官员正盯着案上一炷燃香。
那香中间早已用朱砂画了一道细线。
礼部官员看着火头一点点烧近,待香灰落下,火星越过朱线,他便朝身旁吏员点了点头。
那吏员吸足一口气,扬声唱道:“鸣锣!”
高台下,一名赤着半边臂膀的壮汉双手握住锣槌,转身面对那面近乎一人高的大铜锣。
锣槌扬起,落在锣心。
“当!”
锣声沉厚,沿着东华门城墙传向远处。
城头檐角悬着的铜铃跟着轻轻摇动。
围观百姓的神色也收了起来。
第一声余韵尚未散尽,第二锤已经落下。
“当!”
第三声紧随其后。
“当!”
三声锣响过后,东华门内外再无人开口。
赵挺之站在高台之上,先朝城头的赵似躬身一礼,随后展开告书。
风吹过高台,纸页发出轻响。
他将告书压稳,朗声念道:“皇帝制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以尊祖,戎以止乱。”
“大阅者,非好兵也,乃尊礼止战之仪。”
“我大宋承天立极,以仁孝治天下,以信义结四邻。百有余年,重农桑,兴文教,通商旅,恤民生。”
“所愿者,四海无兵,万民安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行旅不赍粮,道路无拾遗。”
他的声音经礼部赞唱官一层层传出去。
一名唱喏官站在高台下方,将赵挺之的话复述一遍。
更远处,又有几名唱喏官接力传递。
“官家说,大宋不喜刀兵,愿四海太平,百姓安居。”
御街两旁的百姓听到这番话,纷纷点头。
卖炊饼的汉子压着声音道:“这话说得没错。谁好端端愿意打仗?”
老者说道:“圣人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官家这是仁政。”
旁边一名读书人接过话头。
“也不可只看前半句。且听后面。”
赵挺之的声音仍从高台上传来。
“然古语有云,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兵不可黩,亦不可废。”
“兵强而不用,四夷知惧,百姓得安。兵弱而无备,则边境受侵,城郭被破,黎庶流离,宗庙蒙尘。”
“故圣王修文德,亦整武备。内以安中国,外以慑不臣。”
辽国使席中,萧常哥听到这里,嘴角抽动了一下。
“说得倒是好听。”
“兵强而不用?”
“宋人从韦州打到天都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句话?”
萧兀纳淡淡道:“那是西夏先犯宋境。”
“你怎替宋人说起话来了?”
“我说的是他们会说的话。”
萧兀纳看着高台上的赵挺之。
“既然他们占着理,便能把动兵说成止战。”
萧常哥冷哼一声。
“好一个止战。兵都列到东华门外了,让咱们坐在这里看。”
“最后告诉我们,他们没有别的意思。”
“你信么?”
“不信。”
萧兀纳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还听得这般认真?”
“那不然呢?”
西夏使席中,李成弼听完唱喏官转述,嘴角也泛起苦意。
“田公,这份告书写得好。”
田景文淡淡道:“自然写得好。”
“礼部那些人,最会做这等文章。”
“处处都在说宋国爱好和平,处处又都在告诉我等,他们的兵不能惹。”
赵挺之继续念道:“今日大阅,有二意焉。”
“其一,陈我军容,昭示万民。使天下百姓皆知,朝廷之兵,足以护其田庐,保其妻子,守其乡土。”
“其二,敬告天地宗庙。太祖太宗筚路蓝缕,列圣相承,传国至今。”
“今禁军整肃,边备修明,文武同心,上下同德。足以守社稷,卫宗庙,护大宋亿兆黎民。”
“伏愿上苍垂佑,祖宗降鉴,兵戈永息,四海清平。”
“若有不臣之国,犯我疆土,害我黎庶,则王师所向,必问其罪。”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最后一句话落下,赵挺之将告书缓缓合拢。
高台下的唱喏官也将大意传至御街各处。
百姓听完之后,先安静了片刻,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卖炊饼的汉子拍了拍胸口。
“这才是道理。”
“咱们大宋与人为善,从不欺负旁人。可若有人欺负到咱们头上,那也不能忍。”
那老者点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一旁的读书人说道:“《左传》有言,止戈为武。真正的武德,不在于好战,而在于能止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