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炊饼的汉子急得抓耳挠腮。
“俺只听见声音,看不见人啊!”
禁军都头没好气道:“你方才不是说站在这儿看便成?”
“俺哪知道里面有这般热闹?”
“那便忍着。”
“军爷,放俺过去看一眼。”
“做梦。”
百姓越是看不见,心里的好奇便越重。
许多人踮起脚来,伸长脖子朝街口望。
可右街早被禁军封住,除了天子车驾与传令军官,谁也无法靠近。
辽国使席中,萧常哥面色已不如先前从容。
车驾还在继续前行。
刀盾兵阵列被甩在身后,前方是两列如林长枪。
枪尖在冬日晨光下泛着冷白光泽,随着传令官的旗号同时抬起,又同时落到胸前。
赵似站在车辇中央,目光扫过长枪兵方阵。
这些士卒中有来自西北的,也有来自河北的。
前些日子,他们还在南外城替百姓修屋顶、搬碎瓦。
如今,他们握着枪,站在东华门外接受天子校阅。
车驾驶过长枪阵前。
赵似开口。
“犯我大宋者!”
话音传出。
长枪阵前的军官将枪一举。
“回陛下!”
数百支长枪同时向前探出。
枪杆如墙,枪尖如林。
所有长枪兵齐声大吼。
“虽远必诛!”
四个字传遍长街。
下一刻,后方诸军也跟着举起兵刃。
“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声音越过宫墙,压过鼓声与号角,落在东华门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阅台之上,田景文的手按在膝上,许久没有挪开。
李成弼缓缓转头,与他对视一眼,严重忧虑更甚。
辽国使席中,萧常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讥讽之言。
萧兀纳则望着那条看不见军阵的长街,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才那句“为陛下效死”,说的是忠。
如今这句“虽远必诛”,说的是敌。
而今日坐在阅台上的辽国与西夏使臣,便是大宋最想让其听清楚的敌人。
冬风自长街深处吹来。
萧常哥抬手拢紧衣领,仍觉颈后发凉。
东华门外,百姓的欢呼已经盖过了鼓声。
“大宋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四十八坊汇聚而来的百姓也跟着举起手臂。
“大宋万胜!”
“陛下万胜!”
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而右街之中,天子车驾仍在向前。
更后方,还有弓弩手、具装骑兵,以及一支尚未显露于四方使臣眼前的军阵。
章楶骑在车驾左侧,听着前后涌来的呼声,转头看了一眼赵似。
赵似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无顶车辇之上,望着前方一列列大宋将士,绛纱袍迎风而动。
今日这场大阅,才刚刚开始。
第250章 告书,队列动
车辇沿着长街缓缓前行。
弓弩手、具装骑兵,以及排在队尾的神卫军,依次接受赵似校阅。
每过一阵,便有指挥使高声唱名。
“神臂弓营,恭迎陛下!”
“捧日军骑营,恭迎陛下!”
“神卫军,恭迎陛下!”
呼声在长街之间往复激荡,连两侧宅院的窗纸都跟着轻轻发颤。
赵似在车辇之上,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
这些人里,有人在西北见过血,有人在河北戍过边,也有人常年驻守汴京,连真正的战阵都未曾上过。
可今日站在这里,他们只有一个身份。
大宋的兵。
待车驾行至军阵尽头,章楶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又回身望向折可适。
折可适会意,勒住战马,抱拳道:“陛下,诸军校阅已毕,请陛下回驾东华门。”
赵似微微颔首。
“回去罢。”
御者收紧缰绳,四匹白马调转方向,车辇沿原路折返。
回程之时,诸军没有再高声呼喝。
刀盾兵持盾肃立,长枪兵枪尖斜指天际,弓弩手将兵器横于胸前,骑兵则牵紧缰绳,控制着胯下战马。
整条右街只剩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音。
可越是如此,那股压在人心头的分量便越重。
萧兀纳虽看不见街内情形,却能听出先前的呼喊已经停了。
他抬起眼来,望向右街入口。
“回来了。”
萧常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萧常哥低声道:“宋国皇帝倒是不怕死。”
萧兀纳看了他一眼。
“此话何意?”
“站在没有车顶的辇上,从数千军卒面前走过。”
萧常哥压着声音道:“若有人暗放冷箭,或是忽然发难,他连躲都没地方躲。”
萧兀纳沉默片刻,淡淡道:“所以那些宋军才肯喊着为他效死。”
萧常哥眉头一皱。
“你是在夸他?”
“我只是在说实话。”
萧兀纳望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车辇,声音又低了几分。
“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
“宋国皇帝肯把自己的安危摆在军前,那些当兵的自然觉得,他没把他们当作低人一等的丘八。”
萧常哥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西夏使席中,李成弼也轻轻叹了一声。
“田公,今后大宋的兵,怕是不好对付了。”
田景文没有看他。
“以前便好对付么?”
李成弼神色一滞。
田景文继续道:“从前的大宋,朝堂上彼此牵制,文臣防武臣,武臣怨文臣,边军得胜之后,朝廷还要猜忌领兵之人。”
“可如今不同了。”
他抬手指了指车辇上的赵似。
“有这位官家在,文臣压不住武臣,武臣也不必担忧功高震主。”
“兵能放心打,将能放手战,朝廷还能按时给钱给粮。”
田景文苦笑一声。
“这样的宋国,谁愿意碰?”
李成弼垂下眼帘。
“我大夏已经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