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逼死忠良。
这是奸佞所为。
他自诩清流,岂能担得起这四个字?
李清臣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
“官家息怒。”
“梁都知所言……皆为实情。”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赵似霍然起身。
他望着李清臣,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竟然是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
“不是这奴贼在哄骗朕?”
他慢慢坐回御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痛惜,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李卿……”
赵似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怅然的失落。
“朕做错了什么?你竟要如此?”
这话问得极轻,落在殿中,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李清臣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的凶险。
皇帝不问“你为何如此”,而是问“朕做错了什么”。
这是在告诉满殿文武:朕待李清臣不薄,朕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朕被他伤了心。
这等话若是传出去,天下人都会觉得:皇帝如此仁厚,李清臣却如此傲慢,君臣之间孰是孰非,不言自明。
可是这还没完。
赵似继续说道。
“连翰林学士都不愿做,连御旨都要当面驳斥。”
“朕这个皇帝,在李卿眼中,大约是无足轻重的了?”
这话更是诛心。
李清臣再让官家这样说下去,那别说名声不保,怕是连自己的命也得搭进去了。
他撩袍跪倒,伏在地上,声音微颤。
“官家,您什么都没做错。”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官家待臣恩重如山,臣非草木,岂能不知?”
“臣……臣出此下策,实在是为了大宋江山社稷啊!”
他的声音里满是悲壮。
“臣只怕官家年少,被身边宵小蒙蔽,下了不该下的圣旨。”
“臣……臣是一片赤诚之心呐官家!”
这话一出口,有些人的目光便微妙起来。
被身边宵小蒙蔽?
这话是不是在暗指某些人?
殿中不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了折可适的方向,也有人悄悄望向了曾布和蔡京所站的位置。
第241章 官家错了,大错特错
赵似听到李清臣的话后,反倒不说话了。
毕竟团他已经开起来了。
就等别人跟了。
他往御榻靠背上一倚,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面上那层痛惜之色渐渐收敛。
静静等待蔡京跟赵挺之他们的动作。
李清臣见官家不再追问,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将憋了数日的话一气儿倒出来,将天象示警、武臣入枢、婚礼仓促三件事捆在一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官家分说个明白。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有人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班列之中,一人昂首而出。
众人定睛看去,乃是御史台监察御史刘拯。
刘拯此人,在御史台已坐了七八年的冷板凳。
论品级,不过从七品,论资历,却是实打实的老御史。
他属新法一派,当年曾上疏弹劾过苏轼,指其贪鄙狂悖,文辞犀利,连苏轼也曾为之头痛了好一阵子。
只是近些时日新法旧法之争渐息,他这把新法的利刃便也收回了鞘中,许久不曾发声了。
今日他却站了出来。
刘拯整了整衣冠,双手捧笏,正欲开口。
便在此时,曾布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
“刘御史。”
曾布今日押班,立在百官之前。
他侧过身来,目光扫向刘拯,面色阴沉。
“朝堂规矩都忘了么?六部尚书尚未奏完,你一个监察御史,轮的什么班次?”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依朝仪,六部尚书奏事之后,方轮到诸司郎官,然后才是御史台、谏院。
刘拯此时出班,确实不合规矩。
可曾布话锋一转,又问道。
“你有何事急奏?”
这话问得妙。
前半句是斥责,后半句却是递梯子。
刘拯岂能不懂?
他走到殿中,朝御座郑重一拱手,声音洪亮。
“官家,臣有本奏。”
赵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刘拯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臣欲弹劾一人。”
他顿了顿,然后说道。
“礼部尚书,李清臣。”
“臣本想待李尚书奏完再说。”
他缓缓道。
“然则听了方才李尚书所言,臣腹中翻涌,几欲作呕。实在忍不得,便站出来了。”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闻之欲呕?
这已不是弹劾,这是当场打脸。
可刘拯浑若不觉。
朝堂之上,当着皇帝的面,说听了一个大臣的话想吐。
连曾布都微微皱了皱眉。
赵似却只是一挑眉毛,没有说话。
刘拯继续说道。
“方才李尚书说,官家年少,恐被身边宵小蒙蔽。此言,臣深以为然。”
殿中又是一静。
刘拯将身子一转,面向李清臣,目光如炬。
“然则敢问李尚书。这所谓的宵小,究竟是谁?”
他抬起手来,指着李清臣的鼻子。
“依臣看来,不是别人。正是你李清臣自己。”
李清臣面色骤变。
他张了张嘴,刚要驳斥,却硬生生忍住了。
不能打断。
御史弹劾,被弹劾者若中途打断,便是堵塞言路。
这个罪名,比什么都要命。
他只能等着,让刘拯把话说完。
赵似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刘御史。话可不能乱说。”
“李尚书是朕的肱股之臣。他不单是礼部尚书,更是朕大婚六礼副使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逼视着刘拯。
“你是说,朕昏聩至此,连奸贼都放进了朕大婚的使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