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连忙跟上。
边走,赵似边说道:“有难处,或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便来跟朕说。朕帮你想办法。”
折可适躬身道:“臣遵旨。”
夜色更沉了。
营中的火把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光焰在冻土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赵似走到营门口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候在门外。
张四郎和张老三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赵似临上车前,回头看了折可适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便钻入车中。
车帘垂下。
皇城司的亲从官无声无息地散开,护在马车四周。
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车辘辘地驶离了营地。
折可适、刘法、苗履三人立在营门口,拱手弯腰,纹丝不动。
直到那辆马车的轮廓彻底融入了夜色,三人才直起身来。
苗履第一个开口:“官家说的那些……真能行?”
折可适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试试便知。”
刘法却道:“某以为,官家的法子,必有成效。”
“哪怕只有一分成效,那也算成了。”
折可适没有接话。
他站在营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上的疲惫已一扫而空。
“传令。”
他对刘法与苗履道:“召集都指挥使以上所有将领,来大帐议事。”
“便说——本帅有要事传达。”
刘法、苗履对视一眼,抱拳领命:“是。”
两人转身往营中走去。
折可适独自在营门口又站了片刻。
北风从原野上灌过来,裹着雪粒打在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在心里将赵似方才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治军在于治心。
——护百姓,便是护他们自己的亲人。
——同袍的父母妻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往中军帐走去。
风在身后追着他,将他身后的营门吹得嘎吱作响。
第237章 风波再起
三日工夫,汴京城内的疮痍便大致收拾干净了。
南外城那些被雪雹砸穿的屋顶已重新铺了芦席与瓦片,巷子里的碎土残冰被清理一空,各坊粥棚也陆续撤去。
除了极少数坍塌过甚的屋舍尚需时日重修,百姓已各归其宅,坊巷之间渐渐恢复了旧日光景。
苏轼的奏疏递入福宁殿时,正是午后。
赵似将那份奏疏从头至尾看了两遍。
各坊受灾若干户,伤者若干人,修缮用料若干,钱粮支度若干,末了还附了各坊里正的画押。
他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除雪雹骤降时,当场为冰石击中头颅而亡者三人外,余者皆得保全,无一身故。
赵似搁下奏疏,微微颔首。
三日之内,没有再死一个人。
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不易。
南外城那些土坯房,墙塌了半截,风灌进去能把人冻透。
若非禁军卸了甲胄扛着稻草一家一家地去补,若非各坊粥棚日夜不断火,若非医官院将库存的金疮药与祛寒汤剂尽数拨了出来。
能不死人?
他将奏疏搁在案上,往椅背上一靠,望着藻井上的蟠龙,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
“从政。”
梁从政趋步上前:“臣在。”
“传朕旨意。”
“此番救灾,上四军与折可适麾下三千边军,出力甚多。”
“朕从内库拨三百万贯,用于劳军。”
“上四军每人三贯,边军每人十贯,都头以上逐级加赏。”
梁从政微微一怔。
三百万贯,这可不是小数目。
“另拟一道旨。”
赵似继续说道。
“折可适救李格非夫妇于危难之中,左臂负伤,忠勇可嘉。”
“着晋封安国公,授上柱国。”
“解殿前副都指挥使职,升同知枢密院事。”
梁从政的笔顿在了半空。
同知枢密院事。
枢密院是大宋军事的中枢,同知枢密院事便是枢密院的二把手,与知枢密院事同掌天下兵柄。
自狄青之后,这个位子上已经多少年没有坐过纯武人出身的官员了?
他没有多说,只应了一声喏,便退出殿去拟旨了。
旨意送到政事堂时,曾布、韩忠彦、蔡京三人正围坐在堂中,案上摊着各坊呈上来的灾后清册。
堂吏将两份中旨呈上,退至一旁垂手而立。
曾布先拿起劳军的旨意看了一遍,眉头微皱,没有说话,递给了韩忠彦。
韩忠彦看罢,捋着胡须沉吟道。
“三百万贯……这数目不小,不过既是内库所出,倒也不用户部支应。”
蔡京接过看了一眼,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曾布拿起了第二份旨意。
他看了不到三行,面色便变了。
“同知枢密院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韩忠彦猛地转过头来,一把将旨意从曾布手中接过,目光扫过那几行字,面上的皱纹一寸一寸地深了下去。
蔡京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旨意从韩忠彦手中取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堂中一时无人开口。
半晌,曾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喃喃道:“官家这是……要再弄一个狄青出来啊。”
狄青下场怎么样,不用多说。
官家在之前已给狄青御笔写了碑文,已经让许多官员不满。
如今官家又要将一个纯武人出身的边将,推上枢密院二把手的位子。
韩忠彦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声音里透着几分纠结:“怎么说?要不要署名?”
他不说“画可”,却说“署名”。
因为谁都明白,这旨意若是政事堂三位相公联名通过了,便等于是执政集团替官家分担了来自朝堂的压力。
可若是不署,便是不给官家面子。
曾布没有答话。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盏盖一下一下地拨着茶沫。
蔡京将那份旨意搁回案上。
然后他提起笔来。
韩忠彦与曾布同时看向他。
蔡京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将笔在砚台上蘸了蘸,悬腕落笔,在那份旨意的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搁下笔,蔡京方才抬起眼来,看了看两位同僚,语气平淡。
“官家既有旨意,我等做臣子的,照办便是。”
曾布与韩忠彦对视了一眼。
蔡京这个人,他们比谁都了解。
他永远不会在明面上拂逆官家的意思。
可今日这一笔下去,他的名字便和这道旨意捆在了一处。
日后朝堂上若有人要翻旧账,第一个被拎出来骂的便是带头署名之人。
他岂能不知?
可他偏偏署了。
曾布沉默了片刻,终究也提起了笔。
韩忠彦见他二人已签,叹了口气,不再犹豫,也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