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锡直起身来,面上神色却不是赵似预想中的焦灼或急迫,而是一脸的肃然。
他整了整衣冠,开口道:“没出事,臣是为正君道而来。”
“正君道?”
赵似一愣。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嘴巴便如连珠炮一般开了腔。
“臣听闻官家下旨,将周家巷涉事禁军当众杖刑。”
“敢问官家,果有此事否?”
赵似微微眯起眼来。
“是。”
“那便不对了。”
陈师锡一撩袍角,直挺挺跪了下去。
“官家,此事双方皆有错处。”
“周家小儿先以石掷人,禁军还手虽失轻重,却非无端欺凌。”
“如今禁军挨了军棍,百姓得了厚偿,这岂不成了只罚一方?”
“臣方才听闻此事,便立刻入宫来了。”
“今日,臣斗胆,要向官家讨一个说法。”
赵似听罢,竟有些愣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师锡,过了片刻方才开口。
“依你之见,朕这样处置,不公正?”
“不公。”
“难不成不罚?”
陈师锡抬起头来:“罚可以。但八十军棍太重。”
“且先动手的是百姓,官家为稳住朝堂局势而寒了军士之心,这不对。”
赵似靠在椅背上,望着陈师锡。
“朕为天子,不照样得受委屈?朕受得,他们受不得?”
陈师锡毫不退让:“此不能比。官家是天下共主,社稷安危悬于一身,该受委屈时自然该受。”
“臣陈师锡,朝廷百官,若有朝一日也须受委屈,那是臣子本分,无话可说。”
他停了停,声音沉了几分。
“可那些士卒呢?”
“他们本就被人瞧不起,被人唤作丘八。”
“官家此番令禁军救灾,正是为了扭转百姓对他们的看法。”
“可出了这种事,那些本已被人轻贱的士卒,挨了石头还手,便要当众挨棍子。”
“这让本就地位不高的他们,再受欺凌。”
“官家,这不公平。”
“臣以为,官家此举,实有不当。”
这话一出口,梁从政在旁听得心头一紧。
自赵似登基以来,还没哪个臣子敢这样当面说他“不对”“不公”“不当”的。
陈师锡一连三个不字,句句如刀。
哪知赵似听完之后,非但没有发怒,嘴角反倒微微翘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旋即隐去。
下一刻,他霍然拍案。
“陈师锡!”
殿中一震。
“朕让你做御史中丞,是让你来这样顶撞朕的?”
“朕难道不是为了维护大局?你当朕愿意这样处置?”
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语气愈发冷峻。
“朝廷百官都看着呢。若朕不这般处置,那些人闹起来怎么办?”
“若有心人到民间一煽风点火,只消传出‘禁军打了百姓’这几个字,朕问你,你知道这事有多麻烦吗?”
陈师锡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官家对臣的恩遇,臣万死难报。”
“正因如此,臣今日才必须说这些话,否则,便对不起官家当初赐给臣的出师表。”
他抬起眼来,目光炯炯。
“是非曲直,岂能因百官可能攻讦武人,便将黑的说成白的?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若他们敢上表争论此事,臣便在朝堂上与他们辩。”
“一案对一案,一桩对一桩,辩到水落石出为止。”
“至于官家所忧民心浮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臣以为,朝廷就该开诚布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昭告百姓。”
“百姓不是不讲道理的,只要将前因后果说清楚,他们自会明白。”
赵似听完,心中涌起一丝复杂。
他没想到,陈师锡竟是真的这般想的。
不是来沽名钓誉,不是来博一个犯颜直谏的清名。
他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意味着他日后在朝堂上要替武人说话,要与那些瞧不起禁军的文官们正面交锋。
这对于一个御史中丞而言,绝非明智之举。
可他还是来了。
赵似心中暗叹。
陈师锡这个人,他用对了。
只是这想法终究太简单了些。
百官倒也罢了。
百官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理。
哪怕有些人心底瞧不起武人,面上也得引经据典、据理力争。
可百姓呢?
他摇了摇头。
便是他穿越前的那个时代,一件事已经从头到尾讲得明明白白,白纸黑字摆在眼前,照样有人去阴谋论,有人去断章取义。
何况如今这识字率不过十一的大宋?
百姓们想问题,凭的是惯性,靠的是老话,哪有那么简单便能讲通道理的。
一间屋子里丢了一只鸡,只要有人说“是隔壁张三偷的”,这罪名便钉死了。
任你张三把祖宗十八代的清白都搬出来,也没人听。
但不管怎么说,陈师锡今日表现出的态度,无论几分真假,至少他没有觉得武人就该被如此对待。
有这样的人在朝中,而且不止一个,那大宋便会慢慢好起来。
赵似收了怒容,没有斥责他,只是偏过头,对梁从政道:“告诉陈大中丞,受罚的那些禁军,是什么反应。”
梁从政会意,上前一步,恭声道。
“回陈中丞。旨意传到营中时,受罚禁军起初确有怨言。”
“但听闻官家另赐厚偿之后,皆欣然领罚,并无一句怨言。”
陈师锡闻言愕然。
他转过头来看着梁从政,脱口道:“这不可能。”
梁从政轻咳了一声:“官家知道他们受了委屈,所以给了厚偿。”
“每人五百贯。若落下残疾,或不幸身死,一千贯。”
“现钱,不折算。回营即领。”
陈师锡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五百贯。
他在御史台当了多少年的官,当然知道五百贯是什么分量。
一个禁军士卒,月饷不过两三贯,一辈子不吃不喝也攒不出五百贯。
他方才在殿上慷慨激昂说了半天,口口声声说不公、不当、寒了军心……
可人家当事的士卒,早就欢欢喜喜领了钱,正趴在营房里养伤等着分银子呢。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官家……臣……”
他拱手行礼,话到嘴边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跪在那里,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赵似看着他那副便秘般的模样,忍不住揶揄道。
“朕方才都被你说成了不明事理之人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说了罢。”
陈师锡喉头滚了两下,额上竟沁出汗来。
赵似也不再为难他,摆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
“伯修,朕虽谈不上一个圣字,但‘明’这个字,朕自问还是担得起的。”
“不是朕不愿替禁军撑腰,是不能。”
“你以为朕没想过你方才说的那些么?开诚布公,昭告百姓,百姓自会明白……”
“这话没错,但得看什么时候。”
“若这坊巷之间再多些明白事理的亭长里正,朕何尝不愿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