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肩上搭着抹布的店伙计,也有方才还在自家门前清理瓦砾的汉子。
里三层外三层,将巷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折可适站在巷口中央,身后是那十几名被绑了双手的士卒。
两侧是持刀肃立的亲兵。
他展开文书,先念了罪状。
从登门借板开始,到小儿掷石,到禁军还手,到周家父子倒地被伤,一桩一桩,念得清清楚楚。
既不替禁军遮掩过失,也不隐瞒周家先动手的事实。
最后,他将文书收起,朗声道:“此案,事出有因。”
“然禁军受命救灾,代表的是朝廷的体面。”
“无论起因如何,对百姓动手便是违了军律。依律,每人杖五十。”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便是一片低哗。
八十杖,这不是要人命么?
折可适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将文书交给身旁亲兵,往后退了两步。
“行刑。”
刘法与苗履早已将行刑之人挑选好了。
而对行刑的人,两人也只都说了一句话。
“只伤皮肉,不伤筋骨。”
巷口摆开了两张条凳。
第一个士卒被按了上去,褪下裤子,露出两条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腿。
第一棍落下去的时候,声音沉闷而钝重。
像一截湿木头砸在泥地上。
接着是第二棍,第三棍。
那士卒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却没有叫出声来。
打到第十棍的时候,皮破了,血从绽开的裂口里渗出来,染红了棍头。
巷口一片寂静,只余棍棒起落的闷响。
然后是第四十棍。
那士卒终于忍不住了,喉咙里滚出低沉的闷哼,像是被碾碎了又硬生生咽回去的嚎叫。
第五十棍的时候,闷哼变成了惨叫,一声接一声,在小巷里回荡。
围观的百姓开始皱眉了。
一个拄杖的老者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也太狠了些。”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接话道:“就是。”
“说到底,这些当兵的也是为了清理杂物才去借门板的。又不是来抢。”
她这话倒不是没有道理。
可旁边另一个人立刻反驳道:“那是你没遇上。”
“你想想,一群五大三粗的军汉围在你家门口,说要拆你家门板,你借是不借?”
那妇人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又有人道:“但是那周家的小儿先拿石头砸的人。”
“当兵的也是人,挨了石头哪有不还手的?”
“可还手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
“一个孩子,扇一巴掌也就算了,把人往死里打,这算什么?”
“我听说那孩子后脑勺磕在门槛上,昏了半天才醒。”
众人议论纷纷,说来说去,倒也得不出一个定论。
不过有一点,围观的百姓倒是渐渐达成了共识:这件事原本不大,周家的人也只伤了而已,既不是故意欺凌,也不是无端生事。
赔些汤药费,再叫人上门赔个不是,也就罢了。
如今闹到八十军棍的地步,实在是有些过了。
这话传进折可适耳朵里,他心中反倒生出一丝欣慰。
处罚虽是这般处罚,但这些百姓,终究是讲道理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些百姓现在之所以能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不过是因为朝廷事先将事情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地公示了出来。
让禁军先受了罚。
他们知道了前因,知道了后果,知道了不是禁军单方面欺人。
若朝廷没有公示,只传出“禁军打了百姓”这几个字,那他们心中的怒火早就被点着了。
到那时候,什么前因后果,什么谁先动的手,全都不重要了。
他们只会觉得,当兵的欺负老百姓,天理不容。
这就是为什么赵似明知此事双方都有责任,却偏偏要让禁军受这份委屈。
不是不信禁军,而是信不过人心。
人心这东西,一旦被怒火裹挟,便不讲道理了。
折可适没有将这话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巷口,看着一个又一个士卒被按上条凳,听着那沉闷的杖击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面上神色如水。
轮到徐烨的时候,天色已有些暗了。
徐烨被按上条凳时,咬着牙,一声不吭。
八十棍打完,他下裳已是一片殷红,被亲兵架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没了骨头。
可他愣是没有叫出声来,只拿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折可适。
折可适看着他,只说了一句:“带下去,上药。”
徐烨被人架着从巷口拖走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好汉子!”
没有人附和,却也没有人反驳。
折可适转头,看了那喊话的人一眼。
是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看模样像是附近坊巷的住户,被折可适的目光扫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折可适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刘法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帅,再打下去天要黑了。”
折可适抬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点了点头:“加快些。”
最后一名士卒行刑完毕时,暮色已从墙头压了下来。
亲兵们收起棍棒,将受了刑的人一一架起,往营中送去。
条凳底下淌了一滩血,混着碎土和尚未化尽的冰碴,洇成一片暗红。
有妇人掩住了孩子的眼睛,有老者摇头叹气,有人默默散了。
巷口渐渐空了。
折可适仍站在原处。
刘法走上前来,低声道:“大帅,都打完了。”
折可适嗯了一声,过了半晌,方才转身,往营中走去。
身后,暮色四合,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雪粒砸在空荡荡的巷口青石板上,簌簌作响。
第234章 陈师锡给禁军讨公道
申时三刻,皇城司的探事人从南外城回来,将周家巷行刑的始末一一禀入福宁殿。
赵似正倚在御案后批阅奏疏,闻言搁下朱笔,听那探事人将百姓的议论一五一十说了。
探事人垂手道:“围观的百姓里头,十成倒有六七成替禁军叫屈。”
“还有人在受罚的禁军挨完棍子时喊了一声‘好汉子’。”
赵似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从政。”
梁从政趋步上前:“臣在。”
“传朕旨意,将今日周家巷一案的前因后果、处置经过,连同百姓议论、军卒表现,一并誊抄,张贴于汴京四十八坊的申明亭。”
他顿了顿,又道:“另让邸报也刊。”
“不消半日,朕要汴京城里的百姓,都知道朝廷对他们的维护。”
“更要让他们知道,禁军有多么不易。”
梁从政闻言,心头一凛。
邸报刊载此事,便不止是汴京百姓知晓了。
各路州军,但凡通邮传之地,三五日内便都能读到。
这官家是铁了心要让天下人知道禁军的委屈。
他不敢怠慢,躬身道:“喏。”
正要转身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黄门趋至殿门,低声禀道:“官家,御史中丞陈师锡求见。”
赵似一怔。
这个时辰,陈师锡不是该在外头协助赈灾么?
他与苏轼、宗泽三人领了前线调度之责,按理说该在各坊巷间奔走才是,怎地忽然入宫来了?
他敛了敛眉,道:“宣。”
陈师锡踏入殿内时,袍角还沾着些泥渍,显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先是依礼躬身,行了朝参。
赵似看着他,开门见山:“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