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求的是活路,不是死路。”
“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便不会走极端。”
李迒忍不住开口道:“折将军,那现下……”
“现下最要紧的,是稳住。”
折可适截住了他的话。
他转过身来,望向李府的大门。
“末将亲自进去跟他们谈。”
“为本将卸甲。”
李清照猛然抬起头来。
“折将军——”
折可适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李娘子放心。末将心里有数。”
他的语气很平静。
可刘法却变了脸色。
“折帅,不可。”
刘法抢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你若有闪失——”
“勿要多言。”
折可适打断了他,目光转向刘法。
“如今事情紧急,哪怕汇报官家回信,也需要时间。”
“若拖的久了,让他们觉得山穷水尽,那才是祸事。”
“我进去与他们谈,最起码能拖住他们。”
刘法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
他又转过身来,对李清照拱手道。
“李娘子,末将此去,必定尽全力保令尊令堂周全。”
她听到折可适的话后,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抬起头来,敛衽一礼,一字一字道。
“将军肯亲身犯险,妾身感激不尽。”
“望将军多加小心。”
折可适不再多言,转过身去,开始让亲兵为自己脱去甲胄。
第228章 解救成功,赵似的自我怀疑
屋内。
方脸汉子将案几死死抵在门后,额头已沁出一层油汗。
他身后那几个泼皮,有的抱膝蹲在墙角,有的攥着从博古架上顺来的瓷瓶。
瘦高个趴在窗缝边往外觑了一眼,缩回头来,嘴唇哆嗦着道。
“大哥……禁军,外头全是禁军。”
一个裹着破布袄的泼皮颤声道。
“咱们就偷几件东西,怎么就招惹了禁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偷了皇宫里的物件呢。”
另一人蹲在地上,抱着头道。
“我就说今日不该来,不该来……偏要来……”
方脸汉子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厉声道:“都闭嘴。”
屋内安静了一瞬。
可安静不过两三息,那瘦高个忽地一拍大腿,面上露出个恍然的神色,却又夹杂着几分恐慌。
“我想起来了,”
他压低声音,目光往左右一扫。
“今日在码头上听人说,官家今日要下聘娶妻,聘使走的好像就是这一片街坊。”
一人愣了一下:“难道……是这家?”
“不会吧。”
蹲在地上的那人抬起头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们看这家,门脸不大,仆从也没几个,哪像是什么皇亲国戚?”
“再说了,若真是官家下聘的人家,那不应该在家中等着官家下聘么,跑到街上去给灾民分干饼热水?”
瘦高个也迟疑了。
这话确实不像是达官贵人的做派。
一人道:“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哪个不是高高在上的?”
“就算做善事,顶多派几个府里佣人在门口施舍些粮食,哪能让自家女眷亲自上街。”
“是啊。”
又有人附和。
“真要是那种人家,还用得着自己抛头露面?”
众人越想越觉得有理,一时间竟把外头满院的禁军也暂时抛到了脑后。
李格非立在榻边,一手扶着王氏,一手按在额角的肿包上,听着这些泼皮七嘴八舌地议论自家,面上神色几度变幻。
王氏的手攥着他的袖口,指尖冰凉。
便在此刻,角落里一个始终没怎么吭声的干瘦汉子,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份帖子。
封皮是明黄色的绫锦,外头裹着一层素帛。
虽已沾了几道脏兮兮的指印,却仍掩不住那封皮本身的精致气派。
干瘦汉子哭丧着脸道:“几位哥哥,你们看看这个。”
方脸汉子伸手接过,翻开一看。
里头是端正的楷书,墨色沉润,盖着一方朱红大印。
他不识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只认出右下角两个笔画繁复的字来。
“这是什么?”
干瘦汉子缩了缩脖子:“这是我在后院一间屋子里找到的。”
“那屋里供着祖宗牌位,这帖子就端端正正摆在香案上头,用的是紫檀木匣装着。”
“我寻思着,能供在祖宗牌位前头的东西,指定贵重,说不定是什么值钱的物件……”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手指往帖子上那两个字点了点。
“我虽不大识字,可这两个……这不是'皇帝'么?”
方脸汉子面色一变。
矮胖泼皮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是'皇帝'。没错,就是'皇帝'。皇榜上回回都有这两个字。”
“皇榜”二字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这些泼皮虽目不识丁,可见过张贴在坊门口的诏令告示。
那些盖着朱红大印的纸,每一张上头都有这两个字。
看多了,便也认得了。
干瘦汉子哭丧着脸道。
“我原先还想着,这帖子上有皇帝二字,说不定是御赐的东西,拿出去能卖个好价钱。”
“可如今听你们这么一说……我、我怎么觉着不对劲呢?”
便在此时,李格非看清了那份帖子。
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额头伤处突突地跳了起来。
那份帖子不是别的,正是皇帝在半个月前遣使纳礼的制书。
他亲自捧回后堂,供在祖宗牌位前头,三跪九叩,焚香祷告,告慰列祖列宗李家门楣光耀。
如今,这制书竟被一个泼皮从香案上偷了出来,还沾了满纸的油污指印。
“放肆。”
他松开了王氏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尔等好大的胆子。”
方脸汉子转过头来,只见这位方才还强作镇定的礼部员外郎,此刻面上青白交加,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李格非指着那份制书,手指在微微发抖。
“此乃官家御笔所书的纳采制书,是供在我李家列祖列宗牌位之前的。”
“尔等竟敢……竟敢以脏手触之,大逆不道。”
王氏在后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唤道:“夫君……”
李格非恍若未闻,只是盯着那份明黄色的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屋内众泼皮见状,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听不太懂“纳采制书”是什么名堂,可从李格非的反应来看,这东西的分量远比他们想的要重。
忽然有人颤声道:“制书……是不是就是官家写的……婚书?”
没人答话。
可没人答话,本身便是答话。
干瘦汉子两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那份制书从他手中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砖上。
他张着嘴,愣愣地望着地上的明黄帖子,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
“那……那咱们……是不是偷到……皇后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