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你娘的。”方脸汉子啐了一口,“谁说老子要杀人了?”
他将刀尖朝屋内一指。
“赶紧搜。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一并带走。手脚麻利些。”
李格非此时已从榻上站了起来,看到眼前的形式,也知晓发生了何事。
他整了整袍袖,将身子挺直了,盯着门口二人,沉声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方脸汉子斜眼看他。
“我是礼部员外郎,李格非。”
这话一出,方脸汉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身后的瘦高个面色骤变,扯了扯方脸汉子的袖口:“大哥……”
礼部员外郎。
在汴京固然算不上什么大员。
可终究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
入室行劫劫到官员家里,与寻常偷鸡摸狗,那是两回事。
方脸汉子心里也是一沉。
他原以为这户人家不过是寻常殷实商户。
宅子不大,门脸不张扬,仆从也不算多,怎么看都不像官吏之家。
可偏偏就是。
事到如今,还能退么?
他若是此刻退出去,赔个笑脸说走错了门,这位员外郎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方脸汉子咬了咬牙,将刀往前一送,厉声道。
“管你是谁。老子只认钱。把钱交出来,我便放过你们夫妻两个。”
李格非没想到居然报出身份没有吓退两人,沉默一息。
然后他平声道:“钱财尽可拿去,不要伤人。”
方脸汉子点头:“放心。我们也不愿伤人。”
他说的是实话。
求财而已,犯不上背人命。
若是寻常百姓家,拿了钱便走,谁也不认识谁。
可现在是官吏之家,事情便不一样了。
他心里已在盘算,钱财到手之后,立刻出城,往南走,离开京畿路,走得越远越好。
便在此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撞开了。
三四个泼皮跌撞而入,当先那人面色煞白,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
“外……外面……”
方脸汉子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有什么?”
那人被踹得往前一栽,双手撑在地上,终于把话说全了。
“有官兵。”
话音未落,院墙外已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那是靴底踩在碎冰和瓦砾上的声音,沙沙地,密密地,由远及近,越逼越近。
方脸汉子心头一凛,抢到门口往外一望。
院门处,已出现了几道身影。
那些人穿着青灰色的短褐,手中横刀已出了鞘,刀身在薄日下泛着冷光。
当先一人正是冯敬,他目光往厢房这边一扫,手中横刀一抬,厉声喝道:“围住!”
便在此时,皇城司亲从官身后又涌上来一片黑影。
那是西北禁军。
刀盾兵在前,弩手在后。
本就不大的院子,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刀盾兵半蹲举盾,弩手已散至院墙四角,手中弩机引弦待发。
甲胄与刀兵相撞之声叮当不绝,在狭窄的院落中回荡,震得人心底发颤。
屋内的泼皮们已是面无人色。
有两个人当场腿就软了,背靠着墙滑坐下去,嘴唇直哆嗦。
“怎么……怎么禁军也来了?”
“我们就偷点东西,犯不上派禁军来吧?”
方脸汉子面色铁青。
他反手一把将房门猛地关上,又拖了一张案几抵在门后,回头对屋中众人大喝道。
“都听好了。我们手里有人质。他们不敢硬冲。”
他喘了口气,又朝门外厉声喊道。
“外头的人听着!这里头有礼部员外郎和他的夫人!你们谁敢进来,我便一刀一个!”
院中,冯敬正欲挥刀令众人破门,忽听得这一声喊,手中横刀顿在了半空。
他身侧一名李府管事连滚带爬地抢上前来,颤声道。
“那是……那是家主跟夫人的卧房。那人说的……怕是真……”
冯敬面色骤变。
便在此时,刘法、苗履二人也已从偏院搜完赶了过来。
听得管事之言,二人对视一眼,面上同时一沉。
刘法将刀往地上一拄,啐了一口:“好一群泼皮,竟挟持了李员外。”
苗履皱眉道:“强攻不得。里头情形不明,万一伤了李员外夫妇,你我谁也担待不起。”
冯敬转过头来,对二人抱拳道:“此事已非我等可以决断。”
刘法点头。苗履不语。
冯敬继续道:“必须上报官家。”
刘法将手中横刀收回鞘中,沉声道。
“上报归上报。眼下最要紧的是围而不攻,稳住局势。”
“千万不能逼急了里头的亡命之徒。”
他转过身来,对苗履道:“老苗。你亲自去安排。”
“所有弩手撤到院墙外头,刀盾兵后退十步,把院子空出来。”
“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
“调几个精通口舌的弟兄过来。若有变,说不定得靠谈。”
苗履点头,转身去传令。
院中的禁军开始缓缓后撤。
弩手收了弩机,从墙头撤下。
刀盾兵举着盾,一步一步退出院门。
院子里渐渐空了出来,只余满地碎冰和方才众人踩出的凌乱脚印。
冯敬立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面色阴沉。
他回头对皇城司的一名亲从官道:“立刻派人进宫。将此间情形,禀报给官家。”
那亲从官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
消息传到李府门外时,李清照正站在巷口,被十名皇城司亲从官护在当中。
冯敬派出来传话的亲从官趋至她面前,压低声音,将府内情形简略说了一遍。
李清照听罢,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般,身子微微一晃。
李迒站在她身侧,一张原本尚算镇定的脸,瞬间也变得煞白。
他伸手扶住了阿姐的胳膊,自己的手却也在抖。
“阿姐……”他唤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李清照没有应声。
她只是望着那扇李府的大门,望着那些正从院中撤出的甲士。
心中有些慌乱。
折可适大步走了过来。
此刻面上倒看不出几分慌乱,只是眉头拧得极紧。
他走到李清照面前,拱手道:“李娘子。”
李清照抬起头来。
她眼中已有些泛红,却硬是没有落下来。
她没有开口,只是望着折可适,那目光里写满了不言自明的恳求。
折可适见了这样的目光,心头也是一紧。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领。
越是危局,越能稳住心神。
他吸了口气,沉声道:“李娘子不必过分忧虑。”
“据眼下看来,那帮人不过是些趁乱行劫的泼皮无赖,并非蓄谋已久的亡命之徒。”
“他们挟持李员外,无非是为了保命脱身,并非真要鱼死网破。”
他顿了顿,语气又稳了几分。
“这类人,末将在边关上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