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
“他们说的仁,跟朕心里的仁,是一回事么。”
梁从政不敢接话,只将墨研得更匀了些。
赵似心里清楚。
这个时代的“仁”,是儒家经义里的仁,是宽赦、是容让、是垂拱而治、是君不与臣争利。
这种仁说到极致,便是仁宗朝的模样。
朝堂上一团和气,边境上岁币年年不断,士大夫们饮酒赋诗,赞颂太平盛世。
但他的仁,是带着现实主义底色的仁。
他不杀那十七家族长,不是因为他心软。
而是因为杀了他们,无非多出十七堆白骨,那些隐田、匿产、藏在远亲名下的脂粉田和埋在地底三尺的金银窖,反倒更难追索。
留他们一条命,他们就得老老实实配合清点,把百年来吃进去的东西一口一口吐出来。
所谓仁慈,不过是算盘拨到了第七颗珠子之后,选了一条代价最小的路。
他放下茶盏,说了一句:“百姓觉得朕仁慈,是好事。”
梁从政抬起头,有些不解。
“民心这东西,”赵似将札子翻了页,“就像田里的墒。太干了,种子不出苗。
“太湿了,根要烂。不干不湿,风调雨顺,才能长出好庄稼来。”
他顿了顿,又说:“百姓信得过朕,觉得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这便是最好的墒情。
“治国也好,变法也罢,说到底,不就是让人相信明天比今天强么。”
梁从政这回听懂了,躬身道:“官家圣明。”
“圣明说不上。”赵似摆摆手,“朕只是不想把事办砸罢了。”
十月八日,天朗气清。
好消息是接踵而至的。
先是十七家勋贵的财产清单呈了上来。
梁从政将厚厚的册子捧上御案时,赵似正在喝一碗粟米粥。
他放下碗,翻开第一页。
现钱三千八百万贯。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反复确认了三遍。
不是布帛折价,不是田产估值,是现钱,是堆在库房里一箱一箱、一串一串的铜钱。
三千八百万贯。
大宋一年的正税,全部加起来,不过六千多万贯。
而这十七家勋贵光是库房里的现钱,就抵得上国家大半年的税收。
他继续往后翻。
田产账目最是庞杂。
京畿、京西、河北、两浙,处处有他们的庄子,少则百亩,多则数千亩不等。
店铺更加触目惊心,光在汴京一地,这十七家名下的酒楼、邸店、解库、质库,就不下百余间。
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金银器皿、字画古董、珠宝玉器、绫罗绸缎,皇城司的吏员们已经折算不过来了。
只在册子末尾写了一行夹注:“以上诸物若折现钱,约略可得八千万贯。”
赵似将册子合上,吸了一口凉气。
一亿有余。
百年的积累,就攒出了这么一个数字。
这还只是十七家勋贵,不是全部。
太祖开国时封了多少功臣?
百余年来嫁了多少公主?这些人在大宋的肌体上吸血,一代一代,细水长流,竟攒出了小半个国库。
他还没从这口气里缓过来,梁从政又呈上了第二份册子。
西南来的。
或者说,是从赵令穰、赵仲忽名下那些遍布数路的产业里清点出来的。
赵似翻开。
第一页便是现钱数:四千八百万贯。
比十七家勋贵还多出一千万贯。
再往后翻,其余资产。
田产、矿山、盐场、铁铺、长生库里的放贷本金。
折合现钱一亿两千余万贯。
两笔加在一起,一亿七千万贯。
赵似将第二本册子压在头一本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秋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角啪嗒啪嗒地响。
他半晌没说话。
梁从政也不敢出声,只悄悄将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朕原先以为,”赵似终于开口,“对他们已经估计得很高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还是低估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翻到册子末页,目光在一行行数字上扫过。
这些数字汇在一起,讲了一个比任何奏章都更真实的故事。
百余年来,宗室与勋贵是怎样一寸一寸地把田地从自耕农手里吞掉。
是怎样一文一文地把民间的活钱吸进自己的库房。
是怎样把大宋的税基掏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自耕农越来越少,是因为地都被他们买走了。
买地的钱,是放高利贷赚来的。
高利贷逼得人卖地卖房,而买了地之后,又拿地去放更高的利贷。
这便是一个死循环。
而朝廷呢?
朝廷的税源在萎缩,开支却在膨胀。
养官、养兵、给辽国岁币、给西夏岁赐,哪一样都少不得一文钱。
朝廷只能把税往上加,加在那些还没破产的自耕农头上,逼得他们也破产,然后地又被宗室勋贵买走。
这便是北宋后期的死局。
在原来那段历史上,这个死局直到方腊起义、直到金兵南下,才算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解了套。
赵似将两本册子往案角一推。
“朕现在总算明白了。”
“这开源,什么法子都不如抄家来得快。”
梁从政闻言,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笑。
但赵似心里清楚,抄家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这笔钱要是躺在库里吃灰,那跟躺在宗室勋贵手里没有区别。
无非是把财富换了个地方囤着。
得让钱动起来。
投资工业。
开矿山,建冶炉,造纺织机。
大宋的煤铁之利远未开发充分,若能以这笔钱入局,三五年内便是另一番气象。
促进外贸。
市舶司每年从海商手里抽的税,不过百十万贯。
若朝廷自己造船、自己组商队,把瓷器、丝绸、铁器往南洋、往日本高丽运,利润何止十倍。
想到此处,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财政危机,终于缓解了。
大宋,将要进入一个爆发期了。
他提起笔,在已经拟好的札子上批了四个字:“照此施行。”
然后抬起头,对梁从政说:“将王师约家中抄出来的钱交给户部。”
他顿了顿。
“充入国库。这七八百万贯,好歹让虞策的账本好看一些。”
梁从政愣了一下,随即会意。
这笔账,赵似早在心里算过了。
宗室的钱是他自家人内部的事,充入私库说得过去。
勋贵的钱是他与他们私下交易的筹码,见不得光,更不能走国库的正账。
只有王师约的钱,是正儿八经的谋逆抄家,按律当入国库。
这也是赵似不牵连所有人的原因之一。
公开了,这钱就得入国库。
那么他想用这笔钱,免不了要扯皮。
而钱在自己手里,自己想做些什么,自己掏钱。
哪怕百官有意见,那也没法说什么。
毕竟皇帝自己掏钱做事,谁能说上什么不是?
梁从政捧着札子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