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侍立在屏风侧,垂着眼,一动不动。
殿外廊下传来脚步声。
冯成趋入殿中,皂衣上犹沾着几处暗色渍迹,眉宇间却比前几日舒展了许多。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冯成,参见官家。”
赵似将最后一笔收住,搁下紫毫,抬眼看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冯成眉间那股压不住的意思,便问道:“有进展了?”
冯成抬起头,面上露出了笑容:“官家,有。”
他顿了顿,将气息喘匀了些:“那十四人,除一人外,已尽数招供。”
“他们确系朝中勋贵所蓄死士,合计一十七人,对应一十七家勋贵。每家供一人。”
赵似正拿起案边一盏温茶,闻言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来,目光定在冯成面上。
“你说什么?一家各供一个死士?然后养在一处?”
他眉头拧了起来:“这不是纯有病么?”
冯成苦笑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臣……臣也是这般以为的。然则供词确是如此,十四份口供,对得上。”
赵似将茶盏搁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他脑子里将这桩事从头至尾推了一遍,还是觉得说不通。
养死士这种事,自古便是极隐秘的勾当,藏之唯恐不深,哪有大张旗鼓十几家合在一处的道理?
这不像养死士,倒像合股经商。
梁从政在旁静听了片刻,忽然开口:“官家,臣倒以为,这也合理。”
赵似哦了一声,侧过头看他:“何解?”
梁从政将拂尘换到另一只手,面上浮起一丝笑来。
“所谓风险共同承担。一家养一个,合在一起用,哪怕出纰漏,也好过一家独自担责。”
“若官府查下来,十七家各领各的人,谁也不比谁罪重。若事成了,十七家同享其利。”
他微微欠身:“曹家,心思缜密得很。”
“他用这法子将十七家捆在一根绳上,谁也别想半路抽身。”
赵似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头。
“这倒是有理。那些勋贵,论胆量,一家养十几个死士未必敢。”
“但一家只出一个,混在一起,水便浑了。”
他将话头一转,看向冯成:“接着说。”
冯成道:“皇城司去曹家田庄拿人的时候,在庄内又搜出铠甲三副。”
赵似的眼皮都没抬。
他端起茶盏,用盏盖拨了拨浮沫,淡淡道:“曹家百余年统管禁军,庄子里有几副甲,不足为奇。”
冯成偷眼看了看赵似的脸色,见官家确实毫无波澜,忍不住又道。
“官家,这一处庄子便能搜出三副,别处……”
赵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三副甲,依《宋刑统》,那是绞刑。”
他呷了口茶。
“曹家随便推个庄头出来顶罪便是了。”
“你不会以为三副甲,就能把他们怎么样了吧?”
冯成噎了一下,低下头去:“官家说的是。”
赵似将茶盏搁回案上,话锋一转:“那个去找三位亲王的,有进展么?”
冯成的面色顿时苦了下来。
他单膝重新跪稳,声音里多了几分愧意。
“官家恕罪。那人……什么刑都受了,就是不写。”
“纸笔送到面前便扫落于地。”
“臣又不敢下重手,怕将人弄死了……是以……尚无口供。”
他话锋一转,生怕赵似动怒,连忙又道。
“不过,臣等已查到了些线索。此人,似乎与王家有涉。”
“哪个王家?”
冯成抬起头,咬字极清:“王师约。”
赵似眉梢微挑,目光往梁从政那边偏了一偏。
梁从政会意,趋前半步,躬身道:“官家,王师约,其祖上乃是……”
赵似忽然记起来了:“秦王王审琦。”
“正是。”梁从政接着道,“这王师约尚德宁公主,乃神宗皇帝之姊夫,论辈分,官家还得称他一声姑丈。”
赵似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德宁公主的驸马。
王审琦的五世孙。
开国元勋之后,天家姻亲,论门第,论根基,都是第一等的勋贵。
他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再查。”
冯成喊了一声喏,便要起身告退。
“等等。”
冯成脚步一顿。赵似看着他,目光从他面上移到衣襟上那几处暗色渍迹,忽然笑了笑。
“你这次,干得不错。”
冯成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听到赵似的夸奖后,眼眶竟有些发潮。
他连忙单膝跪下,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谢官家夸奖。”
赵似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洗个澡。你看你衣服上,还有血点。”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审讯的事突破不了便先放下。”
“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此人究竟是不是王家的人。”
“朕要证据,不要捕风捉影。”
冯成抱拳,一字一顿:“臣,领旨。”
待冯成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殿中重新静了下来。
梁从政将香炉中残灰拨了拨,轻声道。
“官家,其实方才冯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一处庄子能藏三副甲,别处……”
赵似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望着案上刚写完的那个“静”字,墨迹已半干了。
笔锋收束处微微有些涩,是墨蘸得不够饱。
沉吟片刻,他忽然道:“去偏殿请两位相公过来。”
梁从政应声而去。
不到半刻钟,曾布与韩忠彦一前一后踏入了福宁殿。
两人皆身着常服,显然是从偏殿歇息处被唤起,面上却不见丝毫倦意。
曾布那张圆脸上依旧挂着素日里那副温吞的笑意,韩忠彦则面色凝重,眼窝微陷。
这些时日朝局变动,枕戈待旦,谁也没真正休息好过。
二人趋前几步,端端正正行了拜礼。
赵似已从御案后起身,走到东窗下那张紫檀圆桌旁坐下,朝二人招了招手:“来,坐。”
两人落座。
赵似开门见山,将方才冯成所禀的审讯结果择要说了。
说到十七家各供一人时,曾布的眉头跳了一下。
赵似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曾布面上移到韩忠彦面上,又移回来。
他缓缓开口:“朕现在有些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两位相公。”
他顿了顿:“按律,这些人私蓄亡命,扰乱宫禁。该当何惩?”
韩忠彦闻言,下意识地看向曾布。
这倒不是推诿,他是真不懂。
韩忠彦半生为官,经手的多是礼制文翰,于刑名之学涉猎不深。
曾布倒还好。
他早年在外任时断过不少案子,入政事堂后又经手过几桩大狱,于《宋刑统》虽不算烂熟于心,却也下过一番功夫。
他沉吟半晌,方才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一字一句地翻检脑海中的律条。
“若依眼下罪证,私蓄亡命,可入‘擅兴律’中私畜兵仗之条。”
“扰乱宫禁,属‘卫禁律’中阑入宫殿之款。”
“两罪并罚,为首的,徒三年至流三千里。从者减一等。”
“另罚铜、罚没田产。”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看着赵似,声音又低了半分。
“这已是往重里算了。若按律,‘扰乱宫禁’一罪,毕竟未遂。”
“连东华门的门槛都没摸着,便已被拿了。”
“臣方才所言,已是取了量刑的上限。”
赵似的面色微微一沉:“就这般轻?这都不算谋反?”
曾布的嘴角抽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官家若按律,确乎算不上。”
“谋反罪入《贼盗律》首条,须有‘谋危社稷’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