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成看了一眼人群中那些孩童。
十来张稚嫩的脸,有的还在抹眼泪,有的缩在母亲身后,有的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沉吟了一息,然后开口。
“将那些孩子,全部带走。”
亲从官领命下场。
那些妇人见状,本能地挡在自己孩子面前,有的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有的伸开双臂拦住亲从官的去路,有的哭着说不行你们不能带走孩子。
冯成看着她们,声音没有起伏。
“不带走,便现在死。”
那些妇人闻言。
有人将脸埋进孩子的头发里,无声地哭着。
有人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抽搐。
但她们最终还是松了手。
亲从官将孩子们或抱或拖地带离了院子。
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少年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知所措的恐惧。
但他们没有哭。
也许是被吓傻了,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
待孩子们的哭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冯成转过身来,走到李大郎面前。
那对老夫妇站在李大郎面前,瑟瑟发抖。
老翁垂着头,不敢看儿子。
老妇则在发抖中伸出手,似乎想去摸一摸儿子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但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中。
冯成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大郎。
“再给你一次机会。”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你说是不说?”
李大郎缓缓抬起头来。
他眼里没有恐惧了。
只有恨。
那种恨浓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把面前这个人烧成灰烬。
他啐了一口。
“阉狗。”
冯成没有动怒。
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极普通的匕首,黑檀木柄,牛角护手,刀刃不过三寸来长。
衙署中人人皆备的那种,平日裁纸割绳用的。
冯成将匕首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那薄薄的刃口。
“某原本,是不想杀人的。”
话音落下,匕首划了出去。
那一划极快。
快到李大郎还没看清刀锋的去向,快到他的瞳孔甚至来不及收缩。
他只看见一道银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然后——
热血喷在他脸上。
温热,腥咸,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
他身旁的老翁,喉咙处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
那红线在转瞬之间裂开,血从里面涌出来。
先是一股,继而是喷溅。
老翁的身子往前一栽,扑倒在青砖地上。
血从脖子底下漫出来,顺着砖缝蜿蜒流淌,在夕照里亮得刺眼。
那老妇看着身旁倒下的老翁,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
然后她整个人软了下去,如同一摊泥一般,晕厥在地上。
李大郎呆呆地看着父亲的尸身,看着那些血在砖缝里慢慢蔓延,漫到了他的膝下,漫湿了他的裤腿。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了大约三息。
“阿爹——阿爹!”
他往前扑去,想伸手去碰父亲的身体。
但枷锁将他死死锁住,他只能跪在那里,手指离父亲的身体还有半尺,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开始拼命地挣扎,铁链哗啦作响,木枷在他肩胛骨上磨出一道道血痕。
他浑然不觉,只是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嘶嚎着,刨着地,脚上的铁镣在青砖上刮出一道道白印。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冯成站在三步之外,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被喷溅的血迹。
先是左颊,再是右颊,然后是下巴。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像是在饭后揩嘴。
他将帕子翻了一面,又开始擦匕首。
刀刃上的血被擦干净了,他将匕首收回袖中,这才抬起眼来,看向李大郎。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你害死了你父亲。”
李大郎的嘶嚎声停了一瞬。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冯成。
“是你牵连了他们。”
冯成接着说道,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惋惜。
“是你为了那所谓的恩情,将他们推上了死路。”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抬脚,一脚踹在李大郎胸口上。
李大郎连人带枷往后翻倒,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冯成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做的是对的事?”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们在造反。你们可知是在造谁的反?”
他直起身来,环顾院中诸人,一字一顿地说下去。
“是在造一个御驾亲征、收复失地、打的辽夏卑躬屈膝的皇帝的反。”
“是在造一个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不愿加征百姓赋税的天子的反。”
“是在造一个为了给黔首讨公道、不惜大义灭亲的大宋官家的反。”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怒。
说到最后,声音里竟带了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他又抬脚,对着躺在地上的李大郎狠狠踹了几下。
靴底踢在肋骨上,发出闷重的声响。
“你们替他死——替谁死?替那些勋贵?”
“他们拿你们的妻儿老小当人质的时候,你们倒感恩戴德起来了?”
“瞎了你们的狗眼!”
李大郎被踹得蜷缩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沫。
但他的眼睛却渐渐空了。
那种空洞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
怨气没了去处。
冯成那一句一句,比刀还利。
他闭上了眼睛。
两行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流进了青砖缝里。
冯成不再看他。
他直起身来,整了整袍襟,转过身去。
面前是剩下的十三名死士。
冯成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归于平静。
“还是那句话。”
他负手而立,目光从十三人面上一一扫过。
“说,可活。”
“不说...”
“呵。”
第209章 姑丈以为,神器当归何人?
戌时初刻,福宁殿。
赵似立在御案前,手中一管紫毫,正落在一个“静”字最后一笔上。
殿中只点了案角一盏鎏金烛台,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架山河屏风上,随着笔锋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