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312节

  赵似站起身,伸了伸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咔声响。

  “朕歇了。明日尚有正事。”

  他迈过门槛,白绫中单的下摆拂过殿门的铜槛,轻轻一声沙响。

  梁从政立在原地,目送那一角素白袍袖没入前殿暗影之中,这才将拂尘换回右手,缓缓踱出殿门。

  他立于廊下,望着东华门方向的夜空,眯了眯眼。

  随即弯下腰,对身旁一名小黄门附耳低语了一番。

  那小黄门听罢,面色微变,旋即点头,转身快步往宫门方向去了。

  梁从政直起身来,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慢悠悠往值房方向行去。

  夜风将他袍角吹得微微翻卷,面上神情却看不出分毫异样。

  一刻钟后。

  东华门外。

  章援已跪足了四个多时辰。

  深秋夜风自汴河水面刮来,裹着水汽与寒意,贴着青砖地面往人骨头缝里钻。

  章援浑身战栗,唇已冻作乌青之色,双腿自膝以下早无知觉,只凭着一股子倔强撑着上半身不倒。

  他将额头抵在冰凉刺骨的青砖上,嗓音已哑得几不可闻。

  “伏请……官家念臣父老迈……从轻发落……”

  尾音散在风里,连他自己都不知可曾发出声来。

  周围几名同僚看在眼中,急得团团转。

  吕校书已来回踱了不下二十遭,另两人一个手捧棉袍,一个端着热汤,却都递不出去。

  “致平,好歹披件衣裳——”

  吕校书蹲下身,将棉袍往章援肩上搭去。

  章援肩膀一抖,将那袍子抖落了。

  “吕兄……莫要管我……”

  他声音如钝锯拉朽木,沙哑得几不成声。

  “若不能救父,死亦何妨。”

  吕校书的手僵在半空,眼眶一热,竟不知该说什么。

  另一名同僚急得跺脚:“致平兄,你便跪死在此,官家也未必——你这又是何苦来!”

  章援没有答。

  他只将额头重新抵在青砖上,嘴唇又翕动起来。

  “臣章援,伏请官家念臣父年迈……”

  念至一半,声音断了。

  非是他不愿念,实是喉间已挤不出声响了。

  便在此刻,他眼前陡然一黑。

  跪了两个多时辰的身子如被抽去了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青砖上,闷然一响。

  然后便不动了。

  “致平!”

  “致平兄!”

  几人大惊,一齐扑上前去搀扶。

  吕校书伸手探他鼻息——还好,尚有热气。

  又摸他额角,烫得骇人。

  “烧成这般模样还在跪——”

  吕校书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淌了下来。

  他抬袖胡乱抹了一把,对另外两人道:“不能再由着他了。抬走,去医馆。”

  二人正欲动手,章援却在这时缓缓睁开眼来。

  他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诸位……莫要……管我……”

  “放手……容我……继续跪。”

  吕校书急了,蹲下身攥住他手腕,几乎是吼出来的。

  “致平!你活着,尚有一线之机!你若当真跪死在此处,那便什么指望都没了!”

  章援的眼神暗了一瞬。

  然后他闭上眼,不再挣扎,亦不再言语。

  几人正要将他抬起,东华门旁那扇小门忽地自内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一盏灯笼先探了出来,随即是一名内侍,身后跟着几名皇城司亲从官,皂色窄袖袍,腰悬铁刀,脚步沉而齐整。

  那内侍提灯行至近前,低头瞧了瞧章援的模样,眉头微微一皱,旋即回身对亲从官一挥手。

  “抬进去。快些。”

  几名亲从官上前,从吕校书等人手中将章援接过,手法熟练地将他架起,往小门里行去。

  吕校书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吕校书先回过神来,追上前几步,拦在内侍身前。

  “敢问内侍,官家可是要见致平兄?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内侍脚步不停,只偏过头来睨了他一眼。

  “诸位各回府去便是。其余的,不该问的莫要多问。”

  话音未落,人已过了门槛。

  小门在吕校书几人面前缓缓合拢,最后一缕灯火被门板吞没。

  几人立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小门,久久不曾动弹。

  秋风又起,吹得吕校书手中那件棉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袍子,忽觉这深秋的夜,实在是冷得有些不像话了。

  次日,辰时初。

  章援是被一股浓重药气熏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方素白的帐顶。

  帐子半旧,料子是细葛的,经纬疏密有致,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什。

  他偏过头去,视野中现出几张桌案,案上摆着药碾、脉枕、成摞的医案。

  几名御医正围在远处案前低声商议着什么,眉头微蹙,语声压得极低,听不真切。

  另几名内侍在廊下进进出出。

  翰林医官局。

  章援在秘书省做了这么些年校书郎,于宫中格局并不陌生。

  此处他虽未曾进来过,可打眼一望便知。

  他欲开口,喉间却只挤出一阵嘶哑的“呃呃”声,嘴唇干裂处泛着一层白皮。

  好在离他最近的一名御医听见了动静,转头一望,忙放下手中药方,趋步过来。

  “章校书郎醒了。”

  那御医伸手探了探他额际,又翻看他眼皮,松了口气。

  “热退了些。校书郎昨夜发了高热,寒气入骨,若非送得及时,怕是要落下病根。”

  章援挣扎着想要言语,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气音。

  “我……父亲……”

  那御医摇头,将他轻轻按回榻上:“章校书郎切莫动弹。”

  “此处是翰林医官局,校书郎双腿膝下皆有冻伤,须得好生将养才是。”

  正说话间,门口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梁从政在门口等了有些时间了,打了个盹,眼角犹带几分睡意。

  可一听章援醒了,面上倦色霎时褪尽,整了整衣冠,快步至章援榻前。

  然后他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绫。

  章援的双目霎时亮了。

  那一抹明黄,像是一簇火苗投入了他黯淡已久的眼底。

  他挣扎着便要起身,双手撑着床板,两条手臂却在发颤。

  “圣旨——”

  他嗓音仍是哑的。

  梁从政却摆了摆手,朗声道:“官家口谕,免礼。章校书郎卧听便是。”

  章援哪里肯卧着听。

  他咬住干裂的下唇,双臂一撑,硬是将上半身撑了起来。

  御医见状忙上前搀扶,一左一右架着他臂膀,才勉强让他坐稳了。

  梁从政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言,将手中黄绫展开,清了清嗓子,朗声诵道:

  “敕:朕闻《孝经》有云,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昔者明王以孝治天下,朕虽寡德,敢不祗奉先训,以风示四方?

  “朝散大夫、秘书省校书郎章援,乃前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章惇之子。”

  “乃父以政事获罪,法在有司。”

  “而援以臣子之身,不避风露,叩阙长跪,愿以身代父罪。”

  “其言恳恻,其容憔悴,闻者莫不恻然动容。

  “朕览其状而思之:父子天伦,根于至性。”

  “援以微末之职,行此至孝之举,非邀名也,非市恩也,发于中情,不能自已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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