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310节

  他没有看管家,而是转过身去,望向墙壁上那幅字。

  “任事不疑。”

  四个字,神宗皇帝御笔,绢底微黄,墨迹沉凝。

  他伸出手,将卷轴从墙上取下,在案上仔细卷好,塞入一个青布套中。

  那布套是当年离京外放时缝的,已洗得褪了色,边角磨出了细细的毛边。

  然后他从柜中取了两件旧袍,一条半旧腰带,一并裹进一个灰布包袱里。

  包袱皮也起了毛边,跟了他近二十年。

  他将青布套横搁在包袱上,一并打结系紧。

  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这就是他章惇在汴京数十载攒下的全部家当了。

  他拎着包袱,迈过门槛,走进院中。

  秋阳已经西斜了,将几株老梧桐的影子拉得瘦长。

  管家追了上来,嘴唇哆嗦着,几回想开口,都被堵在喉咙里。

  “圣谕。”

  那亲从官开了口。

  “请章相公即刻启程,南下崖州。”

  管家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

  章惇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

  “走罢。”

  管家终于忍不住了,老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相公……这就……”

  章惇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好几十年的老仆。

  管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眶里蓄满了浊泪。

  章惇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

  “好好照顾致平。”

  “相公——”

  章惇已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他穿过廊道,走进前院。

  抬头望去,中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低垂,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立在车前,连响鼻也不打一个。

  不是囚车。

  也不是官府的牛车。

  是一辆干干净净的马车。

  章惇脚步一顿。

  “不是流放么?不该是官府的差役押送么?这是?”

  亲从官摇了摇头,拱手道。

  “我等奉命行事,护送章相公南下。相公只管上车,旁的勿要多问。”

  章惇默了一息。

  他虽然不知道官家想要干嘛。

  但毕竟今日的事,他早有预料。

  或者说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既如此,那不管官家想做何事,他都全盘接受。

  他做了决定便没有后悔过。

  想到这一层,他反而放松了许多。

  他将包袱往腋下一夹,踩在亲从官搬来的踏凳上,撩开车帘,坐了进去。

  车帘落下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回头看去,管家已跪在了地上。

  身后是阖府上下几十口人。

  门子、园丁、厨役、后院浆洗衣裳的老妪。

  乌压压跪了一地。

  管家磕了个头。

  “相公……保重啊……”

  章惇叹了口气,将车帘放了下来。

  “走罢。”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府门前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马车沿着巷子往南行去,那跪了一地的人影在车帘的缝隙里渐渐缩小,终于拐过巷口,什么都看不见了。

  车中光线昏暗。

  章惇将包袱搁在膝上,双手交叠在上头。

  手底隔着那层青布,压在“任事不疑”四个字上。

  同一时辰,东华门外。

  章援已在这跪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伏在地上,双手撑着青砖,额头之前在亭中磕出的红印尚未消退,此刻又沾了些许灰尘。

  身上的官袍是今早换的,膝头处已蹭出了两团灰印。

  宫门紧闭。

  朱红的门板在斜阳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臣章援,伏请官家念臣父年迈,从轻发落。”

  他高喊了一声,嗓音已有些嘶哑。

  宫门上头的禁卫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听见。

  “臣愿代父受过。”

  他又喊了一声,尾音被秋风卷散。

  几个打东华门外经过的行人停住了脚步,远远地望着那个跪在宫门前的人影,交头接耳。

  “那跪着的是谁?”

  “章家的。章惇的儿子。”

  “哦,啊?章惇不是宰相么?他儿子跪这干嘛?还从轻发落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我跟你...”

  “我的天爷,这章惇胆子那么大么?”

  “可不。听说要发到崖州去。”

  “崖州?那不是……”

  说话那人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又有人压低声音道:“这当儿子的倒是个孝子。他爹都这样了,他还来跪。也不怕触怒了官家。”

  也有路过的官员远远看见这一幕,脸上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感慨,有人只是瞥了一眼便匆匆走开,怕惹祸上身。

  更有几人站在街对面冷眼旁观。

  “章惇活该。今日在朝堂上以性命互保,狂悖至极。他不流放谁流放?”

  “不过话又说回来,章惇是章惇,他儿子是他儿子。能在这当口跪到东华门来,倒也是真孝顺。”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人都沉默了。

  不多时,消息便传到了秘书省。

  几个章援平日的同僚听闻后,放下手头的文牍便赶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校书郎,姓吕,与章援共事多年。

  吕校书走到章援身旁,弯下腰来,压着声音道。

  “致平,回去罢。”

  “你这样跪下去,官家若动了怒,连你一并治罪,那章相公就真连个指望都没了。”

  章援没有抬头。

  “多谢吕兄。只是,此事我心意已决。”

  “你——”吕校书急了。

  “你跪到明日也未必有用。你不知今日朝会上那情形?满殿文武多少人在附议?”

  “那我也得跪。”

  章援的声音嘶哑。

  “他是我父亲。”

  吕校书张了张嘴,终是叹了口气,退到了一旁,却没有走。

  东华门外的秋风一阵紧过一阵。章援伏在那里,身形在渐沉的暮色中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将额头轻轻触在冰冷的青砖上,嘴里又念了一遍。

  “臣章援,伏请官家念臣父年迈,从轻发落……”

  政事堂内,烛火已点了起来。

  散朝之后的半日里,文书如雪片般涌入。

  寺观免税的旨意刚刚拟就,三省六部公廨里都在等着这份敕书往下发。

  但此刻堂中暂得片刻清静,只剩韩忠彦与曾布两人对坐。

  两人也听说了东华门外的事。

  韩忠彦将手中的茶盏搁下,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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