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管家,而是转过身去,望向墙壁上那幅字。
“任事不疑。”
四个字,神宗皇帝御笔,绢底微黄,墨迹沉凝。
他伸出手,将卷轴从墙上取下,在案上仔细卷好,塞入一个青布套中。
那布套是当年离京外放时缝的,已洗得褪了色,边角磨出了细细的毛边。
然后他从柜中取了两件旧袍,一条半旧腰带,一并裹进一个灰布包袱里。
包袱皮也起了毛边,跟了他近二十年。
他将青布套横搁在包袱上,一并打结系紧。
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这就是他章惇在汴京数十载攒下的全部家当了。
他拎着包袱,迈过门槛,走进院中。
秋阳已经西斜了,将几株老梧桐的影子拉得瘦长。
管家追了上来,嘴唇哆嗦着,几回想开口,都被堵在喉咙里。
“圣谕。”
那亲从官开了口。
“请章相公即刻启程,南下崖州。”
管家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
章惇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
“走罢。”
管家终于忍不住了,老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相公……这就……”
章惇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好几十年的老仆。
管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眶里蓄满了浊泪。
章惇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
“好好照顾致平。”
“相公——”
章惇已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他穿过廊道,走进前院。
抬头望去,中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低垂,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立在车前,连响鼻也不打一个。
不是囚车。
也不是官府的牛车。
是一辆干干净净的马车。
章惇脚步一顿。
“不是流放么?不该是官府的差役押送么?这是?”
亲从官摇了摇头,拱手道。
“我等奉命行事,护送章相公南下。相公只管上车,旁的勿要多问。”
章惇默了一息。
他虽然不知道官家想要干嘛。
但毕竟今日的事,他早有预料。
或者说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既如此,那不管官家想做何事,他都全盘接受。
他做了决定便没有后悔过。
想到这一层,他反而放松了许多。
他将包袱往腋下一夹,踩在亲从官搬来的踏凳上,撩开车帘,坐了进去。
车帘落下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回头看去,管家已跪在了地上。
身后是阖府上下几十口人。
门子、园丁、厨役、后院浆洗衣裳的老妪。
乌压压跪了一地。
管家磕了个头。
“相公……保重啊……”
章惇叹了口气,将车帘放了下来。
“走罢。”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府门前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马车沿着巷子往南行去,那跪了一地的人影在车帘的缝隙里渐渐缩小,终于拐过巷口,什么都看不见了。
车中光线昏暗。
章惇将包袱搁在膝上,双手交叠在上头。
手底隔着那层青布,压在“任事不疑”四个字上。
同一时辰,东华门外。
章援已在这跪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伏在地上,双手撑着青砖,额头之前在亭中磕出的红印尚未消退,此刻又沾了些许灰尘。
身上的官袍是今早换的,膝头处已蹭出了两团灰印。
宫门紧闭。
朱红的门板在斜阳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臣章援,伏请官家念臣父年迈,从轻发落。”
他高喊了一声,嗓音已有些嘶哑。
宫门上头的禁卫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听见。
“臣愿代父受过。”
他又喊了一声,尾音被秋风卷散。
几个打东华门外经过的行人停住了脚步,远远地望着那个跪在宫门前的人影,交头接耳。
“那跪着的是谁?”
“章家的。章惇的儿子。”
“哦,啊?章惇不是宰相么?他儿子跪这干嘛?还从轻发落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我跟你...”
“我的天爷,这章惇胆子那么大么?”
“可不。听说要发到崖州去。”
“崖州?那不是……”
说话那人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又有人压低声音道:“这当儿子的倒是个孝子。他爹都这样了,他还来跪。也不怕触怒了官家。”
也有路过的官员远远看见这一幕,脸上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感慨,有人只是瞥了一眼便匆匆走开,怕惹祸上身。
更有几人站在街对面冷眼旁观。
“章惇活该。今日在朝堂上以性命互保,狂悖至极。他不流放谁流放?”
“不过话又说回来,章惇是章惇,他儿子是他儿子。能在这当口跪到东华门来,倒也是真孝顺。”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人都沉默了。
不多时,消息便传到了秘书省。
几个章援平日的同僚听闻后,放下手头的文牍便赶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校书郎,姓吕,与章援共事多年。
吕校书走到章援身旁,弯下腰来,压着声音道。
“致平,回去罢。”
“你这样跪下去,官家若动了怒,连你一并治罪,那章相公就真连个指望都没了。”
章援没有抬头。
“多谢吕兄。只是,此事我心意已决。”
“你——”吕校书急了。
“你跪到明日也未必有用。你不知今日朝会上那情形?满殿文武多少人在附议?”
“那我也得跪。”
章援的声音嘶哑。
“他是我父亲。”
吕校书张了张嘴,终是叹了口气,退到了一旁,却没有走。
东华门外的秋风一阵紧过一阵。章援伏在那里,身形在渐沉的暮色中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将额头轻轻触在冰冷的青砖上,嘴里又念了一遍。
“臣章援,伏请官家念臣父年迈,从轻发落……”
政事堂内,烛火已点了起来。
散朝之后的半日里,文书如雪片般涌入。
寺观免税的旨意刚刚拟就,三省六部公廨里都在等着这份敕书往下发。
但此刻堂中暂得片刻清静,只剩韩忠彦与曾布两人对坐。
两人也听说了东华门外的事。
韩忠彦将手中的茶盏搁下,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