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似乎在斟酌措辞,顿了又顿,才开口道。
“章惇之子,章援。此刻正在皇城司衙署,说要……”
他深吸了一口气。
“说要举报其父章惇,违法乱纪之事。”
赵似的眉头跳了一下。
殿中安静了两息。
“章援?”
赵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举报他父亲?章惇?”
“是。”
“还找到了皇城司?”
“是。”
赵似摇了摇头。
“不可能。”
他看着梁从政,像是在跟梁从政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若要举报其父,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哪一处去不得?何须大费周章找到皇城司来?”
梁从政没有接话。
他知道官家这是在推演,不是在问他。
赵似背着手,在案前踱了两步。
章援此人,他是知道的。
章惇的第四子,字致平,朝散大夫,在秘书省做校书郎。
平素是个闷葫芦,从不与人争执,做了这么多年官,连弹劾都没被人弹劾过。
这样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忽然跳出来要举报自己的父亲?
还是通过皇城司?
他怎么想都觉得这其中有文章。
可究竟是什么文章,一时半会却也猜不透。
“那官家,”梁从政试探着问,“见还是不见?”
赵似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见。”
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朕倒是想看看,这位章四郎,究竟是想唱一出什么戏。”
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去崇政殿了。今日在垂拱殿折腾了大半天,乏了。让他到后苑来见。”
梁从政躬身道:“喏。臣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赵似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秋阳,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敛去。
章援。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嚼了一遍。
章惇刚被流放,他的儿子就来举报他。
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第198章 我朝以孝治天下
半晌后,赵似换了一身素白窄袖袍,外罩一件月白褙子,腰间只系了条素绦,这才将长脚幞头重新戴正。
他在铜镜前端详了一息,镜中人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倦意。
今日朝堂上那一场厮杀,从宗室到宰相,从文臣到勋贵,他几乎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
章惇流放崖州的旨意方下,此刻又冒出个章援来演什么“子告父”的戏码。
“唉。”
赵似将袍袖一拂,迈过门槛时对梁从政道了句。
“不必跟太多人。”
梁从政会意,只点了两名小黄门远远缀在后头。
后苑的秋意已经深了。
几株老梧桐撑着半秃的枝丫,叶子落了一地,被宫人扫成几堆,尚未来得及清走。
章援已候在那边了。
他立在亭外三步处,双手垂在身侧,肩背绷得笔直,像是在衙署里等候上官召见一般规矩。
可那张脸上紧绷的线条和微微翕动的鼻翼,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忐忑。
赵似迈步走进亭中,径直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上铺了层蒲草垫,尚余几分午后的余温。
他将袍角往腿上一拢,这才抬起眼来。
章援趋步上前,躬身作揖。
赵似没有等他开口,先摆了摆手。
“免礼。”他语气很淡。
“说吧。想跟朕说些什么?”
章援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他没有直起身来,反而抬起双手,将头上的长脚幞头摘下,搁在石阶上,然后双膝一曲,跪了下去。
“官家。”
章援的声音有些发涩。
“臣犯了欺君之罪。”
赵似看着他这一跪一摘冠,面上纹丝不动。
他将石桌上的茶盏端起来。
瓷盖揭开时一缕白汽袅袅升起。
他浅浅抿了一口,将茶盏搁回原处,才缓缓开口。
“究竟何事。”
章援伏下身去,额头触在亭中冰冷的石砖上。
“臣今日到皇城司,声称要举告家父罪状,是假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臣只是想面见官家。可臣位卑职微,若走正常门路,怕是连宫门都进不来。”
“臣……别无他法,只好出此下策。”
他将话说完,伏在那里,肩头微微起伏。
亭中安静了一息。
然后章援听见头顶传来赵似的声音,语气没有他预料中的震怒,甚至谈不上意外。
“朕也早就猜到了。”
章援猛地抬头,对上了赵似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
赵似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你若是真要举报章惇,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哪一处去不得?”
“何须大费周章找到皇城司来?”
“你也在秘书省当了好些年的差,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他顿了顿,目光在章援面上停了片刻。
“不过,致平。”
赵似唤了他的字。这个称呼让章援愣了一瞬。
“你若此番前来,是想为你父亲求情——”
赵似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子冷意。
“那朕这,你怕是走不通。”
章援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有人在他脊背上泼了一盆冷水。
可他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动。
他闭了闭眼,然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官家。臣的父亲,为大宋……殚精竭虑数十载。”
话才出口,赵似便将茶盏往石桌上轻轻一顿。
将章援的话硬生生截断了。
“给大宋尽力效忠,就可以当成免死金牌么?”
赵似的目光压下来,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朕好声好气跟他说话,他口水喷了朕一脸。朕怪罪他了么?”
“并没有。”
他将茶盏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
“党争之害,你章援看不到?”
“从熙宁到元祐,从绍圣到如今,三十余年,朝廷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换来换去,多少栋梁之材没有死在任上,反倒死在了流放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