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仁慈是好事。可你这份仁慈,有些过头了。”
赵似愣愣地看着向太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确实想过削去赵佶的王爵。
按他的本意,赵佶这个后患,即便不杀,也该贬为庶人,圈禁终身,彻底断绝一切翻身的可能。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不是不忍心。
是顾虑。
顾虑太后。
赵佶自幼养在向太后身边,虽不是亲生,却有着十几年的养育之情。
自己若是下手太狠,削了赵佶的王爵,太后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留下疙瘩?
自己刚登基,根基不稳,最不能得罪的,就是眼前这位嫡母。
所以他才留了一线。
可他万万没想到,提出自己手太软的,恰恰是太后本人。
向太后见他发愣,以为自己话说重了,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官家,吾不是在怪你。你的心思,吾明白。”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怕吾心里不舒服,对不对?”
赵似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对上向太后那双通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娘娘明鉴。儿臣……确实是顾虑娘娘。”
向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感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伸出手,握住了赵似的手。
“你啊,就是太过心善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端王的事,吾不怪你。你留他一条命,留他一个爵位,是看着吾的面子。这份心意,吾领了。”
她拍了拍赵似的手背,话锋一转。
“可官家,端王的事可以不提。但有件事,吾必须提醒你。”
她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你可知,前几日你登基的时候,章惇他们几个……已经有些越界了。”
第28章 你做不得,吾做得!【求月票,推荐票】
赵似心头一跳。
越界?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政事堂几位宰执近日的所作所为。
章惇在灵前力排众议,拥立自己,这是定策之功。
曾布、蔡卞、许将联名附议,也是从龙之臣。
登基之后,几人各司其职,总理丧仪、拟定仪制、颁行诏令,样样都办得妥帖周到。
越界?
哪里越界了?
赵似皱起眉头,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儿臣愚钝,请娘娘示下。”
向太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幽幽叹了口气。
“官家灵前继位时,章惇宣的遗制,你可还记得内容?”
遗制?
赵似一愣,仔细回忆起来。
“朕嗣守丕基,十有五年……平夏之役,西贼丧胆……”
他在心中默念着遗制的内容,一句一句地往下顺。
“……元祐奸党,屏逐殆尽……”
念到这一句时,赵似的瞳孔骤然收缩。
元祐奸党。
这四个字,是绍圣、元符年间,新党对旧党的官方定性。
元祐年间,司马光、吕公著等人执政,尽废新法,贬逐新党。
哲宗亲政后,重用章惇、曾布等人,反过来清算旧党,追贬司马光、吕公著,将元祐旧臣一网打尽,或贬或杀,朝堂上几乎清洗了一遍。
“元祐奸党”这四个字,便是这场政治清算的旗帜。
可现在,这四个字,被写进了大行皇帝的遗制里。
遗制是什么?
是先帝留给后人的政治遗嘱,是新君继位的法理依据,是要载入史册、颁行天下的官方文件。
把这四个字写进遗制,就等于给“元祐奸党”的定性盖上了先帝的玉玺,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官方定论。
日后谁要是想为旧党翻案,谁要是想起用旧党人物,便是违背先帝遗志。
便是大不孝。
赵似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定性了。
这是在用先帝的名义,捆绑新君的手脚。
这是在剥夺他作为皇帝的用人权。
赵似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虽然暂时没有打算起用旧党的人。
新君刚立,朝局不稳,这时候贸然召回旧党,只会让新旧两党重新陷入无休止的攻讦和倾轧。
朝廷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大宋也经不起这样的内耗。
可“暂时不用”和“不能用”,是两码事。
章惇他们这样做,等于是替他把路堵死了。
向太后看着赵似阴沉的脸色,知道他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赵似留出消化这一切的时间。
半晌,赵似才抬起头来,看向向太后,声音有些艰涩。
“娘娘,儿臣……明白了。”
向太后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看来你是想到了。”
赵似叹了口气,神情复杂。
“娘娘,儿臣确实没想到……章相公他们会在遗制上做文章。是儿臣疏忽了。”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
他是真的疏忽了。
他熟读宋史,知道章惇是什么人——性如烈火,刚直敢为,是王安石之后新党的旗手,是哲宗朝最强势的首相。
他知道曾布是什么人——圆滑世故,首鼠两端,表面上是新党,实则处处为自己留后路。
他知道蔡卞是什么人——蔡京的弟弟,王安石的女婿,阴险狡诈,城府极深。
他知道许将是什么人——状元出身,恭谨持重,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风口浪尖上屹立不倒。
每一个人的性格、弱点、立场、结局,他都清清楚楚。
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终究只是抽象的文字。
而他现在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是沉浮宦海数十年、踩着无数人尸骨爬上来的老狐狸。
他一个不小心,就被算计了。
向太后看着赵似脸上不断变化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向太后温声道,“遗制的事,吾提前看过,也是同意的。”
赵似一愣。
同意了?
同意了你还提出来?
向太后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
“官家,你是后继之君,继承先帝遗志,是天经地义的事。”
“元祐年间,尽废新法,确实误了国事。”
“先帝亲政后,驱逐元祐党人,恢复新政,这份功业,遗制里不写,反倒说不过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吾是先帝的嫡母,也是你的嫡母。”
她转过头来,看着赵似。
“有些事,你干不得。吾干得。”
赵似心头一震。
向太后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吾之所以没有阻拦,是因为先帝新丧,朝局不稳。”
“四位宰执刚刚拥立你登基,正是气焰最盛的时候。”
“吾若是在遗制上跟他们争执,只会让朝堂生出不必要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