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似这些日子,倒是没理会太多事情。
除了去垂拱殿听一听曾布与韩忠彦的奏对,剩下的时间,便带着向太后、朱太妃一同练太极拳。
向太后起初只是陪着赵似玩玩,练了几日,竟觉着腰腿比从前松快了些,便当真上了心。
朱太妃起初放不开手脚,总觉得在太后想要设计害她,治她失仪之罪。
后来在赵似的劝慰下,又看太后没有这个意思后,也就跟着练了。
每日辰时,慈德殿前的空场上,赵似站在前头,向太后与朱太妃并排站在后头,三人在秋日的晨光里一招一式地比划。
梁从政揣着拂尘候在一旁,看得久了,竟也学会了几个架势,只是不敢在主子面前显摆。
元符三年,九月十六日。
涿州城。
城头那面绣着契丹大字的大纛被风扯得绷直,旗角啪嗒啪嗒地抽在旗杆上。
城垛后面的守卒缩着脖子,把两手拢在袖子里,谁也不开口。
伙房里飘出来的炊烟一天比一天淡,大锅里的粟米粥稀得能照见锅底的铁色。
章楶为了袭扰辽军的粮道,可谓是直接下血本了。
三千精骑,一人三骑,四处出击。
十来天的时间里,烧毁了不少辽军粮草。
辽军也想过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结果章楶早将大部分宋军调回了保州。
只留两万人在易州,而城内的粮草已备足了一年。
辽军想要切宋军粮道,却完全没有目标。
只能完全被动挨打。
他们也想过派骑兵过河打草谷。
但又怕再掀起大战。
可以说现在的辽国,就跟感觉自己吞跟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然而,让他们难受的,还不止是宋军的袭扰。
还有...
刺史府二堂里,耶律和鲁斡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萧查剌今晨呈上来的粮草清册,翻开来第一页便写着存粮只够全军支应七日。
中间是析津府转来的急递,渤海人又在东京道举事了,这回声势比往年都大,已连下数县,东京留守何鲁扫古发来的告急文书措辞已近哀求。
右边是临潢府今早到的皮筒。
耶律俨坐在下首,将那份御笔帛书逐字逐句看完,搁下。
“九月十八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日子,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耶律和鲁斡没有接话。
今天是九月十六。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两天。
耶律延禧原本是震怒的。
西夏与宋议和的消息传到上京时,那位年轻的陛下一脚踹翻了御案上的铜鹤香炉,当着满殿文武的面骂李乾顺是“婢子养的”。
若不是北院宣徽使萧夺里懒与枢密院事牛温舒等人死死拦住,耶律延禧当场便要下诏发西京余部征讨西夏。
可拦住了怒火,拦不住局势。
南线六州丢了,西北阻卜诸部蠢蠢欲动,如今连东京道的渤海人也反了。
大辽立国近两百年,从未这般四面漏风。
耶律延禧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
或者说,是被满殿文武劝得冷静了下来。
此时应当安内,而非争外。
临潢府的急递措辞罕见地低姿态:六州暂可予宋,务须争取岁币。
九月十八日之前,必须谈出个结果。
东北等不起。
“汴京城,没有乱?”
耶律和鲁斡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耶律俨摇了摇头。
“没乱。”
他只说了两个字,没有解释更多。
耶律和鲁斡一拳捶在案上。
然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就谈吧。”
耶律俨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方才问道:“大王。岁币,该怎么谈?”
耶律和鲁斡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谈个屁。”
“咱们现在还拿什么去争岁币?宋人能不要赔偿,便算烧高香了。”
耶律俨沉默了一息。
“若宋国一定要呢?”
耶律和鲁斡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半晌。
“那就拖。”
“拖一天算一天。东北不能再等了。”
“先谈出个由头,糊弄过这一关,把兵调回去。”
“至于岁币、赔偿,这些东西往后还能再掰扯。”
耶律俨没有反驳。
他知道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耶律和鲁斡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图上涿州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又圈,旁边的易州则画了一道黑杠。
那道黑杠横在那里,像一刀割开皮肉之后留下的疤。
“萧查剌。”他唤了一声。
“在。”
“遣使。往易州城送信。”
“就说大辽天下兵马大元帅、宋魏国王耶律和鲁斡,请宋国遣使再议和约。”
萧查剌正要转身,耶律和鲁斡又补了一句:“措辞……客气些。”
萧查剌脚步顿了一顿,面上闪过一丝不甘,终究抱拳道了声喏,退了出去。
耶律俨望着萧查剌退去的背影,缓缓开口:“大王以为,宋国会来么?”
耶律和鲁斡没有回头。
“不知。”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那笔直的脊背在舆图前纹丝不动,像一块嵌进墙里的石碑。
信使快马驰出涿州南门,沿着那条被来往马蹄碾得稀烂的官道往南奔去。
官道两侧的庄稼地已被踩成了荒地,麦茬横七竖八地伏在泥里,偶尔能看见几具还没来得及收殓的马尸,肚皮胀得鼓鼓的,在秋阳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两个时辰后。
易州城到了。
信使递进去的是耶律和鲁斡亲笔帛书,封泥完好。
蔡京在州衙签押房里接的信。
他展开帛书扫了一眼,搁在案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笑了一声。
信使垂手站在堂下,等着回话。
蔡京将帛书重新折好,塞回皮筒,往案角一丢。
皮筒在案面上滚了半圈,撞在砚台边上,发出一声闷响。
“回去告诉耶律留守。”
蔡京的声音带着些许嘲弄。
“此番本官便不去了。要谈,让耶律留守自己来易州城谈。”
信使喉头滚了一滚,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他抱拳一揖,转身便走。
蔡京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帘子一掀,章楶走了进来。
老将军今日卸了甲,只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腰间系一条素银带。
那一头花白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却有些疲。
这些时日他亲自在涿州至析津府官道上调度骑军,日夜颠倒,眼窝微陷,精神却仍旧矍铄。
蔡京起身让座,章楶也不客气,撩袍便坐了下来。
“辽人又想谈了?”章楶问。
“正是。”
“这次,有多大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