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270节

  韩忠彦听完,脚步恰停在书房门口。

  檐下铜铃被风撞了一下,叮的一声。

  “都回帖拒了。”

  老仆应声去了。

  韩忠彦推门进屋,也不点灯,只在黑暗中坐着。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刚好照在案角那方端砚上,砚池里还汪着早晨临走前未及洗去的残墨。

  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这一叹很短促,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又立刻收回去的。

  不多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青袍银带,身量中等,眉眼间颇有几分韩忠彦年轻时的影子,只是下颌更尖些,嘴唇抿得也紧些。

  韩治,吏部郎中,韩忠彦次子。

  “阿爹。”韩治拱手一揖。

  韩忠彦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辰,又是这身打扮。

  显然是一散衙便赶回来,连衣服都没换。

  “坐。”

  韩治在对面椅上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垂下眼,嘴唇翕动了几回,像是要把冲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

  韩忠彦也不催,只是看着案角那汪残墨。

  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韩治终于抬起头来。

  “儿子今日在吏部,听人说了一件事。”

  韩忠彦嗯了一声。

  “说阿爹今日入宫,领了官家旨意,为狄青制追赠碑文。”

  韩忠彦又嗯了一声。

  韩治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语气重的焦躁:“为何?”

  韩忠彦看了他一眼。

  “想不通?”

  韩治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父亲。

  “儿子确实想不通。”他顿了顿,“翁翁当年……”

  话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韩忠彦替他说了:“你翁翁当年怎么对狄青的,是不是?”

  韩治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

  狄韩两家旧怨,人尽皆知。

  如今韩琦的儿子,要亲自为狄青拟制追赠碑文。

  这不是在打韩琦的脸么?

  韩治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

  “阿爹。狄武襄之事,官家既有意追赠,儿子不敢妄议。”

  “但制旨之人……未必非阿爹不可。”

  “翰林学士院尚有直学士、权直数人,何必定要阿爹出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莫非,是官家以权威相逼?”

  韩忠彦忽然笑了一声。

  “官家没有逼我。”

  韩治怔了怔。

  韩忠彦没有看儿子,而是抬起头,望着窗外那层浓稠的夜。

  “官家只是跟为父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韩忠彦叹了口气,将官家之前在崇政殿里说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半晌后。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那棵老槐被风摇着,枝条擦过窗棂,沙沙地响了几响。

  过了好一会,韩治才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

  “阿爹。官家说的这个‘会’……是多大的可能会?”

  韩忠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觉得呢?

  韩治慢慢闭上了嘴。

  他不是傻子。

  这种事,不是“有可能发生”,而是“大概率会发生”。

  甚至可以说,一定会发生。

  韩治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是儿子孟浪了。未曾虑及此中关节。”

  他拱手一揖,腰弯得比进门时更深。

  “翁翁清名最重。儿子明白了。”

  韩忠彦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韩治直起身来,面上的焦躁已经褪去。

  他顿了顿,又问:“只是儿子还有一事不解。”

  “说。”

  “虽说阿爹亲自制旨,确实比旁人制旨的效果更好……但官家,也未必非要让阿爹来做这件事才是。”

  韩治的眉头又微微拧起。

  “官家如此费心,专程召阿爹入宫,将这层利害说破,这般施恩,所为何来?”

  韩忠彦看着儿子,好似跟看傻子一样。

  叹了口气说道。

  “很简单。”

  “拉拢。”

  韩治的目光闪了一下。

  韩忠彦缓缓说道。

  “先帝朝,我韩家虽遭贬黜,但在士林之中,你翁翁打下的根基,三十年了,还在。”

  “论清望,论门生故旧,论与各家的姻亲渊源。”

  “朝中敢说有韩家这般底蕴的,屈指可数。”

  他望着儿子。

  “官家施恩于为父。你说为父,能不为官家拼命么?”

  韩治嘴唇微动,终于恍然。

  他垂下眼,咀嚼着父亲这番话。

  韩忠彦没有等他消化完,又开口了。

  “官家今年才十七岁。”

  韩治抬起头。

  “但官家之明决,非寻常帝王能及。”

  韩忠彦一字一句说道。

  “有勇。易州城下直面辽军,面不改色。”

  他顿了顿。

  “有仁。为筹国用,自减皇家用度。”

  又一顿。

  “有术。知人善任,而不以威权凌下。”

  说到“不以威权凌下”这几个字时,韩忠彦的声音微微重了几分,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想起今日在宫中,赵似跟他说话时的神态,没有命令,没有请求。

  像是...

  像是在跟他商量一桩买卖。

  不对,不是买卖。

  是一种让他自己选、却已经把每种选择的后果算得清清楚楚的局。

  而这种局,他韩忠彦浸淫官场三十年,居然不得不认。

  “此等帝王,古今罕见。”

  韩忠彦说完这句话,吐了一口气。

  韩治皱了皱眉,斟酌着道:“阿爹是否言重了?官家今年不过十七。易州之事,或为少年意气……”

  话还没说完。

  “蠢材。”

  韩治浑身一凛,立刻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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