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都统。”身旁一名副将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压着怒意,“宋人太嚣张了。末将请命——”
萧兀纳抬起一只手。
那手抬得不高,只到胸口,副将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萧兀纳将目光从城头收回来,落在脚下的营阵上。四面的兵马已全部到位。
东面是萧敌里的先登营,南面是奚王府的人马,西面是乙室部的步卒,北面是汉军步卒。
十五万人,四张弓,箭在弦上。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开口了。
“传令。”
身旁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四面。同时进攻。”
传令兵抬起头,看着萧兀纳。
“先填壕。”萧兀纳续道,“辅以弓弩压制城头。”
“喏。”
传令兵翻身上马,朝阵中驰去。
他身后扬起一溜黄尘,被晨风吹得斜斜地往西飘去。
不过数息,号角声响了。
那号角声不是一面,是四面同时吹响。
低沉、粗犷、拖得极长,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闷雷。
号角声还没落,战鼓便接上了。
鼓点急促,如暴雨砸瓦,一下紧过一下。
鼓声与号角声搅在一起,在平原上翻滚回荡。
辽军开始前进了。
东面。
萧敌里的先登营打头阵。
前队执橹盾,盾高五尺,宽三尺,外包生牛皮,内衬硬木,底下安了两个木轮。
士卒半蹲在盾后,推着盾缓缓往前移动。
盾与盾之间几乎不留缝隙,远远望去像是一堵长了腿的墙。
盾墙后面是填壕队。两人一组,肩上扛着沙土囊,猫着腰跟在盾墙的阴影里。
再往后是弓弩手,箭已搭在弦上,只等进入射程。
盾墙缓缓推进。
车轮碾过荒草与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五百步。
城头没有动静。
四百步。
城头依旧没有动静。那些方才还在破口大骂的宋军士卒此刻已收了声。
骂归骂,打仗归打仗,他们分得清。
各人已归了各自的战位:弓弩手检查弓弦,檑木手将绳索在掌心缠了两圈,金汁锅边的民夫添了一把柴。
三百步。
城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那是弩车的号令。
东门城墙上,一字排开了十二架三弓床弩。
每架床弩需三十人绞轴上弦,弩箭粗如儿臂,镞头是冷锻铁,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放!”
弩车同时发射。
十二支巨箭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尖啸,如鹰隼俯冲,越过三百步的距离,一头扎进了辽军的盾墙。
橹盾外包的生牛皮被箭镞撕开的声响尖锐刺耳。
有一面盾被直接洞穿,巨箭穿透牛皮与硬木,又将盾后那名士卒钉在了地上。
那人没有立刻死,在地上蜷成一团,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盾墙出现了缺口。
后排的辽军士卒立刻补上,将缺口堵住。
死伤者被拖到队尾,活着的人继续推着盾往前挪。
城头上的床弩重新上弦。
绞轴的嘎吱声混在鼓声里,听着像是某种古老咒语的吟唱。
二百五十步。
弓弩手进入射程。
辽军的弓弩手从盾墙后站起来,弓已拉满,弦已贴腮。
“放!”箭矢如蝗群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朝城头倾泻而下。
城头上的宋军弓弩手也在同时松了弦。
两片箭雨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有的箭矢在空中相撞,弹出一星火花。
更多的箭矢径直落向各自的目标。
城头上响起箭镞钉入夯土的噗噗声,钉在盾牌上的笃笃声,还有偶尔的闷哼声。
有人中箭了,被拖到后方。
空出来的位置立刻有人补上。
箭雨一轮接一轮。
城上城下互射了约莫一刻钟,辽军的盾墙便已逼近到护城河前。
护城河宽约三丈,水深及腰,河底还埋了尖木桩。
填壕队开始动了。
两人一组,从盾墙后冲出,扛着土囊往护城河边狂奔。
跑到河边,将土囊连人带囊往河里一甩,然后转身便往回跑。
跑得快的人能活着回到盾墙后,跑得慢的人则被城头上射下来的弩箭钉在地上。
土囊一袋一袋地往河里扔。
溅起的水花混着泥沙,在晨光中泛着浑浊的黄。
城头上的檑木与滚石也开始往下砸。
檑木是整根松木削尖了头,用绳索吊着,从垛口推出去,贴着城墙往下一坠,荡到护城河边,将那些正在填壕的辽卒砸成肉泥。
滚石更是简单粗暴,搬起来往城下一扔,砸着一个是一个。
金汁也浇下去了。
滚烫的粪水从特制的木槽中倾泻而出,浇在那些试图靠近城墙根的辽卒身上。
惨叫声响彻城下。
被金汁浇中的人,皮肉当场溃烂,甲胄挡不住,盾牌也挡不住。
那东西是无孔不入的液体,顺着甲缝渗进去,顺着领口灌进去,烫得人满地打滚。
可辽军没有退。
死了一批,又填上一批。
土囊还在往河里扔。
护城河的水面在一点一点地变浅,河面上浮着土囊、浮着箭矢、浮着尸体。
南面、西面、北面,战况大同小异。
每填平护城河一尺,便要丢下几十具尸体。
午时。
日头升到了头顶。
六月的阳光毒辣辣的,晒得甲胄发烫,晒得人头皮发麻。
萧兀纳在高坡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身边的亲卫换了两班,他纹丝不动。
帅旗在他头顶翻卷,投下的阴影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晃。
“报!”
一骑从西面驰来,马上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西路填壕受阻。宋军城头防御太过强悍,乙室部伤亡已过千。”
萧兀纳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刻。
“报!南路奚营填壕过半!”
萧兀纳的眼皮动了一下。
“传令萧敌里。再攻一轮。今日至少要在护城河上开出三条路来。”
传令兵驰去。
申时。
日头偏西了。
东门护城河上终于填出了两条可供人通行的窄路。
那路是用土囊、碎石、还有阵亡士卒的尸体垫出来的。
路不过三四尺宽,仅容两人并肩,踩上去还往下陷,泥水从缝隙里咕嘟咕嘟地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