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看他那模样,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朕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臣不敢。”梁从政连忙躬身。
“他蔡长元若真是一点小心思都没,朕自然会保他。”
赵似收了笑,语气淡了下来。
“可你看看皇城司的奏报,他跟那些商人,来往深切得很。估摸着收了不少钱。”
“不敲打敲打可不行。”
“如今他在朝堂上已有人替他摇旗呐喊,若身后再添上商贾钱财的助力,日后朕怕是得被他牵着鼻子走。”
“官家圣明。”
赵似站起身:“这件事,朕就当不知道。不用给他回信了。”
“喏。”
赵似走了两步,忽又停住。
“涿州城有没有最新消息?”
“昨日章相公来信说,辽军出城了,开始派遣轻骑袭扰我军后方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动作?”
梁从政摇头:“暂无新的军报传回。”
赵似不再问了。他走出殿门,六月的日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晒在青砖地面上直晃眼。
昨日章楶的军报写得很简略。
辽军轻骑来去如风,专挑辎重队下手,烧了两批粮车便撤,不恋战。
打法很刁,出手也狠。
算算时日。
西京道大同府的军报送到上京,上京再传回南京道,一来一回,辽国朝廷此刻大约已经炸了锅。
萧兀纳这人,赵似是做足了功课的。
辽国宿将,半辈子在马上,打仗从来不取巧。
这种老将遇到西线全崩的局面,只有两条路。
要么收缩兵力等朝廷议和,要么寻机跟他们来打上一场。
他会选哪条路?
赵似在心里推演了片刻,开口道:“传旨章相公。”
梁从政趋步上前。
“现在优势在我,切勿跟辽军浪战。辽人耗不起,拖得越久,他们自己先撑不住。”
“喏。”
赵似站在廊下,望着北边那片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此时还不知道,析津府里,人马已经动起来了。
更不知道,萧兀纳胆子那么大,直接集结十五万大军,要跟他决一死战。
...
六月十五。涿州。
萧兀纳坐镇刺史衙署正堂,面前那张羊皮舆图上已密密麻麻标满了朱砂记号。
涿州境内宋军所占城池——及沿途戍堡。
每一处的驻军数目、粮草囤积、城墙损毁,皆用蝇头小字注在旁侧。
三日之内,他撒出去的斥候,将宋军在涿州境内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代价是折了十七骑,被宋军游哨截杀了大半。
耶律和鲁斡坐在上首,耶律俨居左。
下面还有众多将领。
“南京道各营已全部集结。”
萧兀纳将最后一面令箭搁在图上。
“蓟州营、顺州营、檀州营、平州营,连同涿州本城守军,步卒十万。骑卒五万。”
“西北路招讨使耶律斡特剌遣回的精骑,一万两千。共计十六万两千人。”
他抬起那双鹰眼,看向耶律和鲁斡。
“大王。我以为,不可再等了。”
耶律和鲁斡双手交叉搁在腹前,沉默了数息。
“萧都统有几成把握?”
“十成。”萧兀纳答得干脆,“至少收复涿州境内——十成。”
他将手指在图上涞水的位置上重重一叩。
“宋军在涞水驻了五万,沿途戍堡加起来不过一万。皆是步卒,骑兵极少。”
“他们占的这些城池,城墙本就不高,又无时间修缮。”
“我军以骑兵断其粮道,步卒围城强攻,三日之内便可尽数拔除。”
耶律俨轻咳了一声。
他自汴京走水路辗转至营州,又从营州南下,一路舟车劳顿,到涿州后脸色便没好过。
“萧都统。宋军此番打法诡得很,老夫在汴京与那宋主赵似打过照面,此子年岁虽轻,心机却深。”
“他在涞水摆五万人,会不会是饵?”
萧兀纳摇头。
“耶律枢密所虑不无道理。”
“但眼下西京道已崩,西夏又炸了营,我大辽若再不出手,宋军只会得寸进尺。”
“这五万人,便是他伸得最远的一只手。砍了这只手,他才知道疼。”
耶律和鲁斡终于点了头。
“怎么打?”
萧兀纳将舆图上的几面令箭一一挪动。
“明日卯初。全军分三路。”
“左路,涿州刺史萧查剌率步卒三万,骑兵两千,沿拒马河往东,收复新城、容城及沿途戍堡。”
“右路,步卒两万,骑兵三千,往西清扫宋军在涿州西境的各处小寨。”
他顿了顿,将最大的一面令箭推到涞水的位置上。
“中路——主力十万,大王与本帅亲率。直取涞水。”
“吃掉那五万人。”
耶律和鲁斡盯着图上涞水那个朱砂圈,良久,缓缓颔首。
“可。”
萧兀纳转向耶律俨,拱手道:“耶律枢密年事已高,此番便坐镇涿州,总理粮道与后方调度。”
耶律俨也不推辞,只说了四个字:“诸事放心。”
萧兀纳转过身,对堂外候命的行军文书厉声道:“传令全军。今夜饱餐。明日卯初,擂鼓出营。”
“喏!”
六月十六,卯初。
涿州城头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鼓声沉闷,如闷雷沿着拒马河谷往南滚去。
城门大开,辽军如潮水般涌出。
骑兵先行,马蹄掀起的尘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黄褐色的长墙,久久不散。
步卒紧随其后,队列虽不似宋军那般齐整,但胜在人多,黑压压地铺满了官道,望不到头。
萧兀纳与耶律和鲁斡并肩策马,行在全军前列。
两人甲胄上的铜饰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萧兀纳偏过头,对身边一名亲卫道:“传令前军。先断涞水通往易州的官道。”
“不管宋军想打还是想跑,先把路堵死。”
亲卫策马而去。
耶律和鲁斡望着前方,忽然开口:“萧都统。你说宋人会不会跑?”
萧兀纳沉默了一瞬。
“跑了也无妨。他们从涞水撤回易州,近五十里的路,我军骑兵咬上去,至少能吃掉一半。”
“他们若是守——”
他没有说完,只是将马鞭往前一指。
答案不言自明。
同日,涞水。
章楶两天没怎么合眼了。
案上的烛台换了三次蜡,舆图边上搁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粟米粥,一口未动。
他站在舆图前,双手撑着案沿。
那双七旬老臣的眼,在图上涿州与易州之间来回逡巡。
昨日黄昏,第三拨斥候回报:辽军在涿州城外的营盘已扩充了数倍,灶火比三日前多了不止一倍。
更紧要的是,其中一支斥候在涿州西北方向发现了大片马群,蹄印估算不下万骑。
今日丑时,又有急报传来:辽军骑兵开始大规模出城,方向是南。
章楶接到这份军报时,只看了两行,便将帛书搁下,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推演过许多种可能。
萧兀纳可能会固守涿州,可能会派遣偏师试探,可能会等援军到齐后再动手。
每一种可能他都做了应对预案。
但眼下这情形,不像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