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将窗户重新阖上。
他坐回案前,又将那摞名帖翻了翻。
里面有盐商,有铁商,有米商,有做边贸的大贾,有经营邸店几十年的老字号。
河北地面上叫得出名号的,如今大半都在他的名帖册上。
这些人,以后都用得着。
他将最上面那张名帖抽出来,放在面前端详了片刻。
然后提起笔,在名帖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李。盐引。大名。万贯。”
这行小字写完,
他将名帖翻回正面,压在账册最上头。
烛火又跳了跳。
他抬起手,将灯芯拨亮了些。
第147章 辽国的战争迷雾终于拨开了
两份军报摆上案头时,已是夤夜。
涿州衙署的灯火映着三人面色,明明灭灭,谁也没有先开口。
萧兀纳将第一份军报又看了一遍,瘦硬的手指沿着竹纸边沿缓缓摩挲,终于放下来,声音沙哑。
“如此说来,耶律枢密早先的奏报并无差池。宋军初发,确实只有十五万。”
“既如此。”
耶律和鲁斡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少许。
“西京道哪来的数十万宋军?”
“耶律阿思先前奏报,说宋军‘漫山遍野,不下二十万众’。”
“按如今看来,顶多五六万,撑死了。”
萧兀纳没有接话。
耶律俨也没有。
三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谁踩上去都会裂。
问题的要害,并不在第一份军报。
它只是印证了一个旧判断。
真正的麻烦,在第二份。
第二份军报是两日前送到的,来自南京道南面边境的细作。
措辞简短,内容却足以让人彻夜难眠:宋国正在河北至易州、易州至河东一线大肆征调兵员,沿途旌旗蔽日,乡民皆见。
细作甚至辨认出了若干面有番号的旗帜,涉及宋国南方诸路。
与此同时,保州另有消息传来:宋帝以天子名义,向汴京诸大商贾借取钱粮,立契画押,利息从优。
帝王向商人作揖借钱,古来未闻。
这意味着什么?
“宋帝。”
萧兀纳终于开口。
“是想跟我大辽赌国运啊。”
耶律和鲁斡霍然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转头盯着两人。
“那我倒要问一句,宋国究竟发了多少兵?西京道又究竟是什么局面?耶律阿思已经整整七日没有传信了!”
他本就声若洪钟,此刻怒意上涌,堂中似有回响。
“派去西京道探查的人呢?还没回来?”
耶律俨与萧兀纳对视一眼,都没有回答。
派去西京道的探子一共三批,第一批走了九日,第二批走了七日。
至今一批未回。
这意味着要么他们全数折在了路上,要么西京道已经乱到了连细作都进不去的地步。
耶律和鲁斡见二人不语,重重坐回椅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仗,打得真他娘的憋屈。”
萧兀纳闭了闭眼。
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从来没有哪一仗,像今天这样:对面的敌人像一团雾,你看不清他的兵力、不清楚他的意图,甚至无法判断他下一步要打哪里。
《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如今彼之一字,全然摸不着头脑。
良久,耶律俨忽然开口,语速缓慢,像是在推演棋局。
“我且设一个假设。”
两人都看向他。
“宋帝原本确实只发兵十五万。此数与老夫早先所得情报吻合。”
“若仅以此数攻西京道,胜算不大,老夫料宋帝起初也未必真想大打,或许只是试探一番而已。”
他顿了顿。
“可西京道那边,或许出了变故。或城防松懈,或守将失机,以致某处要隘迅速陷落。”
“宋帝闻讯,发觉有机可乘,这才临时加征兵员,欲扩大战事。”
萧兀纳缓缓点头:“此说有理。先以十五万试其虚实,若遇坚城则退,若见破绽则进。用兵之道,无非如此。”
他抬眼看向耶律俨,话锋一转:“但有一事说不通。”
“耶律阿思为什么要谎报军情?”
堂中又是一静。
耶律俨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忽而停住。
“或许,并非他主动谎报。或许,是有人替他谎报?”
“此话怎讲?”
“老夫的意思是,若西京道确实出了变故。”
“譬如应州失陷——而此事的责任在耶律阿思身上。”
“那他麾下的将佐,为替他遮掩,便夸大宋军兵力,将五六万说成二十万。”
“如此一来,丢了城池反倒成了‘敌众我寡、非战之罪’。”
萧兀纳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耶律和鲁斡却摇了摇头。
“那也不对。西京道有十万大军,便是应州丢了,他耶律阿思集结余部打回来便是。”
“损兵折将是过错,但能弥补。何必冒欺君之罪谎报军情?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总觉得这件事的底层逻辑缺了一块。
就像一张拼图,明明只差最后一片,却怎么也嵌不进去。
萧兀纳将两份军报重新叠好,压在砚台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寒夜里凝成一缕白雾,转瞬消散。
“等吧。”
他站起身来,身形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枯瘦。
“如今我们是守势。等朝廷的旨意,等西京道的消息,等探子回来。”
“三道消息,哪怕只等到一道,局面便不至于这般糊涂。”
耶律俨沉默片刻,也站起身来,拱手道:“也只能如此了。”
耶律和鲁斡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大辽立国近两百年,何曾打过这般窝囊的仗?”
无人应答。
灯花爆了一声,旋即归于沉寂。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推演已经无限接近真相。
宋帝赵似确实起初只是试探,西京道也确实因为城防松懈而出现了破绽。
他们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那个根本不起眼的变量。
西京道从来就没有十万大军。
耶律阿思,多年以来虚报兵额、克扣军饷,将西京道的粮草甲仗一层层剥去,喂饱了上上下下一干贪吏。
账面上是十万人马,实则不过五万,且多是老弱病残,衣甲不全,弓矢朽钝,战马羸瘦。
守城?
能站着上城墙就算不错了。
至于应州之陷,哪里是什么“敌众我寡”。
宋军前锋不过万余人,应州守军望风而溃,连半日都没撑住。
耶律阿思闻讯,第一反应不是整军反击,而是连夜写奏报,将宋军兵力往上翻了三倍。
三人在涿州反复推演,把能想到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唯独这一个变量,超出了他们毕生所有的经验。
一个西京留守,朝廷重臣,竟能把西京道掏空至此。
这不在兵法之内,不在情理之中,更不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能想象的范围之内。
所以他们推不出答案。
...
三人枯坐堂中,灯花又爆了一声。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耶律和鲁斡头一个抬起了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