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俨坐镇南门箭楼废墟之上,调度各指挥交替前压。
前面是盾墙,盾墙后是弩手,弩手两侧是刀斧手。
遇到街垒,弩手先放箭压制,刀斧手从两侧翻墙绕后,前后夹击,一处一处地拔。
步军都虞候不挥刀,但他手里的令旗每挥一次,便有一处街垒被拔掉。
更致命的是,辽兵破不了甲。
巷战不比守城。
守城时居高临下,礌石滚油,甲胄再厚也挡不住。
可到了平地巷战,刀对刀、枪对枪,辽兵手里的弯刀劈在宋军铁甲上,火星四溅,却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而宋军的弩矢和长枪,扎进辽兵的皮甲里,一扎一个对穿。
这不是打仗。
是屠。
耶律隼宁在十字街口亲眼看着一个辽兵小校连劈三刀,刀刀砍在对面宋军步卒的胸甲上。
火星溅得跟打铁似的,那宋军步卒纹丝不动,反手一枪便将小校捅了个通透。
耶律隼宁的刀已经卷了刃。
他的手臂在发抖。
不是怕,是累。
从午时到现在,他没有停过。
砍退两个宋军步卒之后,他被亲兵拽着往后撤。
每撤一条街,便丢下一地尸体。
每丢下一地尸体,还能跟着他往后撤的人便少一层。
申时初。
耶律隼宁退到了刺史府。
身边,还剩百余人。
刺史府是易州城最大的院落,三进三出,院墙高耸,大门包铁。
耶律隼宁退入府中,亲兵将大门用门闩顶死,又搬来桌椅柜子堵在门后。
耶律隼宁靠在照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刀拄在地上。
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脸上全是烟灰和血污。
耶律剌哥也还活着。
他靠在耶律隼宁身旁,腿上中了一箭,箭杆已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
他歪着头,对耶律隼宁道:“刺史,还能走。后院有马,北门。”
耶律隼宁没有看他。
“剌哥。”
“在。”
“你跟我多少年了?”
剌哥愣了一愣:“十二年。”
“十二年。”耶律隼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你该知道,我耶律隼宁是什么人。”
剌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耶律隼宁用刀撑着身子站起来,看着照壁上斑驳的灰泥,缓缓道。
“我祖先受太祖之恩,获姓耶律氏。百八十年族中未有战场退降者。”
他转过身,看着剌哥。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我,宁死不退。”
剌哥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怕,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耶律隼宁将刀举起来,刀尖指着那扇包铁大门。
“守。”
他只说了一个字。
王崇俨是申时二刻到的刺史府外。
巷战收尾,他将指挥权暂交副手,亲率一指挥步卒围了刺史府。
翻身下马,看了一眼这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院落,挥手示意弓弩手先不要放箭。
他走到门前二十步处,站定。
“耶律隼宁。”
他的声音本就洪亮,此时更是震得院墙上的灰往下落。
“尔已力竭。城已尽入我手。再战,徒增伤亡耳。”
顿了顿。
“大宋天子仁德,若肯归降,必不薄待。”
院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照壁后传来耶律隼宁的声音。
“你是何人?”
王崇俨答道:“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王崇俨。”
耶律隼宁听到后,不由得狂笑出声。
“哈哈哈,居然是宋帝亲军,我说今日怎攻城如此凶猛。原来是宋帝来了。”
“我败的不冤。哈哈哈……”
忽然,笑声猛然止住,然后声音变得愤恨。
“王崇俨。”
“你也是武将。你可知何谓守土有责?”
“若是你,你愿降?”
王崇俨没有答话。
耶律隼宁的声音又高了一分。
“我契丹男儿,只有战死,没有降敌。”
王崇俨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弓弩手做了个手势。
“攻。”
弓弩手放箭。
箭矢越过院墙,扎进照壁、扎进窗棂、扎进辽兵的身体里。
惨叫声从院内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箭雨停后,刀斧手翻墙而入,里面的厮杀声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便静了。
大门从里面打开。
一名都头浑身是血地走出来,朝王崇俨抱拳。
“报。院内辽兵一百三十七人,尽数伏诛。敌将耶律隼宁。”
他顿了一下。
“身中十七刀,死于照壁之下。”
王崇俨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进刺史府。
院内尸横遍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耶律隼宁倒在照壁前,双手还死死攥着他的刀,刀身上全是豁口。
他面朝天,眼睛睁着,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痕。
王崇俨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蹲下身,伸手将他的眼皮合上。
“是条汉子。”
他站起来,对左右道:“将他的尸身单独收了。不许损毁。”
“喏。”
易州城外,帅帐。
王崇俨卸了甲,单膝跪在帐前。
“禀官家。易州城已克。城中顽敌尽数伏诛,辽将耶律隼宁,战死。”
他将战报双手呈上。
赵似接过战报,却没有急着看。
他望着帐外那座还在冒烟的城池,沉默了很长时间。
梁从政侍立在侧,不敢出声。
良久,赵似开口道:“他可有遗言?”
王崇俨道:“耶律隼宁说,契丹男儿,只有战死,没有降敌。”
赵似仍旧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了十几息。
然后赵似站起来,将战报放在案上,负手走到帐门口。
晚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他玄色战袍的袍角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