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早已趋前一步,躬身待命:“臣在。”
“你持朕手敕,命皇城司配合虞尚书处理此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帛,随手铺在行军案上,提起笔来。
笔尖在帛上只停了一息,便刷刷地写了下去。
他写得极快,几乎是一气呵成,写完后将笔一搁,从腰间解下那枚随身的小玺,在唇边呵了口热气,稳稳地盖了下去。
他将帛书拎起来,吹了吹墨迹,递到梁从政手中。
“借钱,也要借得人家心甘情愿。”
梁从政双手接过,腰弯得更低了。
赵似又道:“若有地方官员强借、逼借、借此渔利者。”
他顿了顿。
“可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
赵似将笔搁下,转过身,面朝众臣。
“诸卿。”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若云州、朔州、寰州、新州、蔚州、武州、妫州——这七个州,此番能拿回来。”
他伸出手,指了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便是功臣。”
“史书会记下来。记下朕带着你们,共同拿回了这片丢失了上百年的土地。”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抬起头望着天上的云。
“望诸位,想明白。”
“是要当功臣。”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还是要当,阻挡汉土回归的罪臣。”
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后背都微微发凉。
罪臣。
不是寻常的罪臣,是阻挡汉土回归的罪臣。
这两个字若是被记在史书上,那便是千秋万世都洗不掉的污名。
子孙后代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赵似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朕已决意。”他双手撑着案沿,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战完结之后,朕将在北境立碑树传。”
“将此次战役始末,将每一战、每一城、每一位功臣之名,悉数镌刻于石上。”
“立在哪里?”
他伸手指了指北面。
“立在雁门关外。立在应州城下。立在我大宋与辽国的新界之上。”
“让后世子孙,千秋万代,都记得这些名字。”
话音落下,在场官员的呼吸声骤然粗重了许多。
文臣们或许不怕罢官,不怕贬谪,甚至不怕死。
可他们怕一样东西:身后的名声。
在这个时代,一个读书人可以被砍头,可以被抄家,可以被流放三千里。
但只要史书上给他留了一个好名声,他便不算白活一世。
反过来,官做得再大,钱捞得再多,若是史书上写他一句“奸佞”“罪臣”,那便是万劫不复。
可同样的,若是史书上写他一句“功臣”——收复汉土的功臣……
有些人的喉结开始上下滚动。
有些人的指尖开始在袖中微微发抖。
还有些人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这些反应,赵似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他看着这些人的面孔。
他知道,有人是真的动了心,有人只是在权衡利弊,还有人在心底盘算着别的事情。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场合,在这个时刻,谁第一个站出来。
然后,那个人站出来了。
蔡京。
他面朝赵似,长揖及地。
“臣,蔡京。”
“虽一介文臣,手无缚鸡之力。”
“然官家既有此宏图大志,臣愿以一己微躯,竭尽心力,辅佐官家,收复汉土!”
“官家所言借款筹粮之事,臣以为——可行。”
“若有人从中作梗,臣愿为官家前驱。若有人阳奉阴违,臣愿为官家彻查。”
他伏下身去。
“臣,愿为功臣。不愿为罪臣。”
赵似看着蔡京,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任何时候,任何场合,蔡京都是第一个站对位置的人。
这就是蔡京。
一个永远站在赢家那一边的人。
“好。”
赵似弯腰,将蔡京搀了起来。
“蔡卿有心了。”
蔡京的表态让在场其余官员的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户部尚书虞策第二个踏了出来。
“臣,虞策。愿效犬马之劳。”
然后像是决了堤。
兵部郎中、度支郎中、太常少卿、几位随军翰林……文臣们一个接一个地附议。
武将们更不含糊,王崇俨、狄谘与几个军都指挥使齐齐抱拳。
“臣等愿效死力!”
赵似看着众人,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面朝王崇俨。
“王崇俨。”
王崇俨踏前一步,抱拳,虬髯下的声音如闷雷滚过:“臣在。”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拔营。”
他的手指往西北方向一指。
“赶往易州。”
王崇俨微微一怔,却没有多问,只是将拳抱得更紧了些:“喏!”
“另,”赵似又道,“传旨章相公。让他先停止攻打易州城。”
他顿了顿。
“等朕来了再说。”
这句话落在地上,在场的武将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停止攻城。
天子要亲自赶到易州城下。
易州城已在章楶手中打了五天没啃下来,如今官家亲自前去,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要么,是亲自督战。
要么,是有别的办法。
赵似没有给他们多想的时间。
他大步走向帐外。
日头已经偏到了营栅西边那排老槐树的树梢上,光线从白亮变成了金黄。
“将朕的马取来。”
一名亲卫立刻小跑着去了马厩。
不过片刻,便牵来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
那马四蹄踏雪,鬃毛如缎,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幽光。
赵似走到马前,伸手在马的脖子上拍了拍。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曹诵与狄谘。
“曹诵。狄谘。”
二人齐齐踏前:“臣在。”
“你们俩,率领全部骑兵。随朕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