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在理。
耶律伏抱拳:“喏!”
转身大步而出。
靴底踩在石板上,节奏比来时稳当了不少。
萧术哲立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前院,消失在府门外。
然后,他缓缓坐回圈椅里。
夕阳已经沉到了屋脊后头,后堂里暗了下来。
老仆还没来点灯,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层灰蒙蒙的暮色。
他坐在那片暮色里,一动不动。
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又开始发颤。
这一回,颤得比方才厉害多了。
整只手都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攫住了。
他猛地把手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疼意让他清醒了几分。
捧日天武。
八千骑兵。
五千重甲。
援军来得及么?
不能守。
绝对不能守。
守了就是死。
可他是应州刺史。
弃城而逃,按辽律,是斩。
满门抄斩的那种斩。
不逃,也是死。
宋人破城,他一个姓萧的辽国贵族,能有什么好下场?
逃了,或许还能活。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些年他在应州攒下的东西,都藏在后院书房的地砖底下。
金锭、银铤、几块上好的于阗玉。
都是这些年从兵饷、赋税、修城款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那些东西,一分也不能便宜了宋人。
他站起身来。
灯还没点。
他在昏暗中走到案前,摸出火镰,自己点上了油灯。
灯芯跳了跳,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那张在暗处藏了许久的脸。
那脸上早已没了方才在耶律伏面前的镇定。
眉眼之间,只剩下一片煞白。
他从案角取过一张空白文书,提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写了一行字。
大意是:本官亲赴云州催督援军,城中防务暂由都头耶律伏代理。
援军至前,紧闭四门,不得出战。
落款。
盖印。
他将文书压在案上,用一方镇纸石压好。
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绕过屏风,推开后堂通往后院的门。
夜已深了。应州城的夜静得有些不寻常。
没有更夫的梆子,没有巡卒的脚步声——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整座城像是屏住了呼吸,缩在城墙里头,一动也不敢动。
萧术哲拢了拢身上的袍子,快步走过回廊。
卧房里,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时,老仆正在打盹。
被他惊醒,揉着眼唤了声“使君”。
“收拾东西。”
萧术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
“细软。换洗衣物。不许带太多。不许声张。”
老仆张了张嘴,看着萧术哲脸上的表情,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萧术哲走到书房,蹲下身,用匕首撬开墙角几块松动的地砖。
底下一个铁皮箱子,不大,两只手便能端起来。
箱子上了锁,锁是特制的,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他没有开箱。
只是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旧袍子,将箱子裹了,扎成一个包袱。
老仆拎着两个包袱进来,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萧术哲,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
第127章 白得一座城池?
次日午时,日头正毒。
应州城西三里外,一道黄土梁子上,数十骑人马立在坡顶,正朝东面眺望。
为首那人正是龙卫右厢都指挥使潘孝安。
他身后,先锋骑兵正在梁子下头忙碌。
有的在卸马鞍,有的在挖灶,有的抱了成捆的干草去喂马。
马嘶声、铁器碰撞声、将校传令的吆喝声搅在一处,尘土飞扬,好不热闹。
潘孝安抬手遮了遮日头,眯眼往应州方向望。
三里地,说远不远。
城墙的轮廓已能看得分明。
灰扑扑的,像一条卧在地上的老龙,不见什么生气。
他又往北边望了望。
北面,是云州的方向。
此番姚帅给他的将令只有八个字:围城打援,守住北面。
围城,便是要将应州四面困死,断了城中与外间的联系。
打援,便是要在北面布下阵势,挡住云州方向可能来的辽国援军。
至于攻城——那不是骑兵的活计,得等后头贾嵓的天武军步卒到了再说。
“传令下去。”潘孝安头也不回,扬鞭朝北面一指。
身后一名亲卫立刻拨马往前凑了半步。
“北面三里处,那道东西走向的土岗子,瞧见了没有?”
亲卫顺着鞭梢望过去,点了一下头。
“在那道岗子后头,设第一道拒马。”
“往北再两里,那条干河沟,第二道。”
“骑兵分三队轮替,一队前出警戒,一队备马待命,一队歇息。两个时辰一换。”
亲卫抱拳:“喏!”
打马便冲下了坡。
潘孝安又抬手朝西面一指:“伐木的人手,派出去没有?”
另一名亲卫趋前答道:“回将军,已遣了两个都出去了。西面三里外有一片老林子,看着不小。”
“让他们动作快些。”潘孝安的声音有些急迫。
“不等贾嵓到,云梯、撞车、壕桥,这些东西先备好料,堆在城外。步卒一到,立时便能动手。”
亲卫又应了一声“喏”,拨马退开。
正在他发号施令的时候,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潘孝安眉头一皱。
来的是他撒出去的斥候。
翻身下马时竟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
“慌什么?”潘孝安策马下了坡,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斥候。
那斥候满脸是汗,胸口的皮甲都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他单膝跪地,抱拳时手都在抖,声音又急又尖。
“将、将军!应州——应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