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珪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亭中地砖石缝上,那里生着几丛青苔,被亭角阴影笼着,湿漉漉的。
如何才这么些人?
大帅心中当真无数么?
这些年大帅从西京道各州县兵饷里克扣了多少?
应州上报兵额一万,实有五千;寰州报八千,实亦五千。朔州、蔚州、云州,哪一处不是如此?
朝廷按兵额拨下的粮饷,到了西京道,先经大帅过一道手,再被底下各级将校扒一层,到了士卒手中,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有的营里连像样的皮甲都凑不齐。
那些空额,不过是大帅账本上的数目,不是城头上的活人。
可这些话,韩珪半个字也不敢说。
上一个敢当面说破的幕僚,如今还在云州大牢里蹲着,罪名是“私通南朝”。
他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缓缓道:
“大帅明鉴。西京道这些年太平无事,朝廷拨下的粮饷……有时未必能及时足额到账。”
“各州县兵员损耗、逃亡、老病,逐年累积,一直未能补足。”
“账面上的数目与实际人数之间,不免有些……出入。”
他将话说得含含糊糊,把干系推到朝廷拨付不及时与兵员自然损耗上,绝口不提耶律阿思本人。
耶律阿思听了,脸上恼怒之色淡了几分。
他哼了一声,未再追问。
他自然知道韩珪在替他遮掩,也知道自己这些年贪墨了多少。
可那又如何?
西京道这穷山恶水之地,油水本就少,不从此处措置,难不成让他堂堂西京留守去饮风咽露?
沉吟片刻,忽一拍大腿,道:
“传我军令:云州城内两万守军,分出一万五调往应州,余下五千调往寰州。”
韩珪一愣,猛抬起头来。
“大帅!云州两万守军尽数调出?那云州……”
“云州怎的?”
耶律阿思斜乜他一眼,那眼神,如视一不通军务的蠢物。
“应州在南,寰州在西南。宋人若从河东方向打来,雁门关外第一关便是寰应二州。”
“只要这两座城捏在手中,宋人还能插翅飞进来不成?云州窝在后头,留那许多人吃干饭么?”
韩珪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本想提醒耶律阿思——应州原止五千守军,加云州调来一万五,统共两万。
寰州加调去五千,方满一万。
而云州乃大同府所在,西京根本之地,大帅将守军尽数调空。
万一,哪怕只是万一,前方有失,大同便是一座空城。
届时拿什么守?
可他看着耶律阿思那张被酒浆泡得浮肿的脸,看着那双懒得再多说半个字的眼睛,终究未再开口。
与刚愎之人论兵,不如省些气力,为自己留条后路。
“……喏。”
韩珪欠身抱拳。
耶律阿思将竹榻旁酒盏端起,灌了最后一口,咂了咂嘴。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滴在腰间薄锦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他将酒盏搁下,往后一靠,望着亭外那池被午后日头晒得明晃晃的水面,忽又道:“还有一事。发征兵令。”
韩珪正要退下,脚步一顿。
耶律阿思的手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挥了挥,如驱蝇蚋。
“各州县按兵额缺编数目补齐便是。”
韩珪沉默一瞬,低声道:
“大帅,征兵需要粮饷。新兵集结,要吃粮。新兵编伍,要发饷;还要置办兵器、甲胄……”
“又不一定真打。”
耶律阿思打断他,语气中已透出几分不耐。
“宋人虚张声势罢了,折腾两日便回去了。先将人征上来再说,真要打了再议。”
“谁若敢抗命不征,或是征上来的壮丁敢于闹事,抓起来重罚示众。”
“本帅倒要看看,这西京道还有谁敢不听话。”
言罢闭上眼,脸上恢复了那副酒足饭饱后的慵懒神情,仿佛方才那些军令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韩珪心中暗叹。
征兵而不给粮饷,拿什么养?
新兵无粮可食,便会劫掠百姓。
百姓遭掠,便会逃亡。
百姓逃亡,田地便荒。
田地荒芜,来年赋税便无从征收。
赋税收不上来,你这个西京留守还得再往兵饷里克扣。
西京道的百姓,摊上这么一位主,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未说。
只是将双手拢入袖中,深深一躬。
“属下领命。”
转身沿回廊往外走去。
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廊外柳条在风中微微晃荡,池面被午后日头晒出一层薄薄热气。
身后,亭中又响起了琵琶声,依旧是那支软绵绵的曲子。
韩珪走到回廊尽头,回头望了一眼。
耶律阿思已重新端起酒盏,那两个侍妾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一左一右凑在竹榻旁,咯咯地笑。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去。
从西京大同府发往应州、寰州的调兵文书,当夜便出了城。
与此同时,一队快马从留守司侧门疾驰而出,沿武周川河谷一路往东,将南院枢密使的急报誊本送往更北之处——上京临潢府。
那是耶律阿思依例转呈辽主的。
信末他也附了一笔自家看法,大意与南京那边相去不远:宋人虚张声势,不足为惧,然已饬令沿边备战,请陛下宽心。
两路急报,一自南京,一自西京,几乎在同一日往上京方向驰去。
驿马蹄铁踏起的烟尘,在五月黄土官道上扬起,复又落下。
而此刻,耶律俨的马车方驶出宋境,在雄州以北的驿路上颠簸着,往析津府赶。
他掀开车帘,望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眉头紧锁。
他不知自己那两封急递,一封到了南京,一封到了西京。
也不知那两位留守阅信之后,一个虽满心不屑却终究动了兵,另一个动了兵,却只动了半截。
第124章 辽国的蔑视
五月十九,亥正。
上京北门,三骑马踏破夜色。
领头一人滚下马鞍,浑身是汗,跌撞着扑上枢密院台阶。
“急。急递。“
牛温舒尚未就寝。
灯下展开帛书,两行读过,面色骤变。
他将帛书拍在案上。笔架震跳,一支紫毫滚落在地。
“来人。备马。即刻去南苑。“
南苑。行猎大帐。
篝火余烬在夜风中明灭。
耶律洪基捏着那块帛,凑近烛火。
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撕毁盟约“四字。
第二遍看“前锋已出真定“。
他将帛书搁在膝头,半晌无言。
帐外猎犬低吠。侍卫喝止,又被身旁人拉住。
“回宫。“
耶律洪基站起,帛书掷给侍立一侧的宿卫。
“传北院宣徽使萧兀纳、参知政事赵廷睦、枢密院牛温舒。并两府诸臣,天明前入宫。“
卯初。
天色未曙。
承天门次第洞开。
宫灯在晨风中晃着,映出陆续入宫的官员面孔。
有人在廊下整冠,有人靴上沾着马场的泥。
彼此相遇,只以目相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