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158节

  韩珪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亭中地砖石缝上,那里生着几丛青苔,被亭角阴影笼着,湿漉漉的。

  如何才这么些人?

  大帅心中当真无数么?

  这些年大帅从西京道各州县兵饷里克扣了多少?

  应州上报兵额一万,实有五千;寰州报八千,实亦五千。朔州、蔚州、云州,哪一处不是如此?

  朝廷按兵额拨下的粮饷,到了西京道,先经大帅过一道手,再被底下各级将校扒一层,到了士卒手中,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有的营里连像样的皮甲都凑不齐。

  那些空额,不过是大帅账本上的数目,不是城头上的活人。

  可这些话,韩珪半个字也不敢说。

  上一个敢当面说破的幕僚,如今还在云州大牢里蹲着,罪名是“私通南朝”。

  他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缓缓道:

  “大帅明鉴。西京道这些年太平无事,朝廷拨下的粮饷……有时未必能及时足额到账。”

  “各州县兵员损耗、逃亡、老病,逐年累积,一直未能补足。”

  “账面上的数目与实际人数之间,不免有些……出入。”

  他将话说得含含糊糊,把干系推到朝廷拨付不及时与兵员自然损耗上,绝口不提耶律阿思本人。

  耶律阿思听了,脸上恼怒之色淡了几分。

  他哼了一声,未再追问。

  他自然知道韩珪在替他遮掩,也知道自己这些年贪墨了多少。

  可那又如何?

  西京道这穷山恶水之地,油水本就少,不从此处措置,难不成让他堂堂西京留守去饮风咽露?

  沉吟片刻,忽一拍大腿,道:

  “传我军令:云州城内两万守军,分出一万五调往应州,余下五千调往寰州。”

  韩珪一愣,猛抬起头来。

  “大帅!云州两万守军尽数调出?那云州……”

  “云州怎的?”

  耶律阿思斜乜他一眼,那眼神,如视一不通军务的蠢物。

  “应州在南,寰州在西南。宋人若从河东方向打来,雁门关外第一关便是寰应二州。”

  “只要这两座城捏在手中,宋人还能插翅飞进来不成?云州窝在后头,留那许多人吃干饭么?”

  韩珪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本想提醒耶律阿思——应州原止五千守军,加云州调来一万五,统共两万。

  寰州加调去五千,方满一万。

  而云州乃大同府所在,西京根本之地,大帅将守军尽数调空。

  万一,哪怕只是万一,前方有失,大同便是一座空城。

  届时拿什么守?

  可他看着耶律阿思那张被酒浆泡得浮肿的脸,看着那双懒得再多说半个字的眼睛,终究未再开口。

  与刚愎之人论兵,不如省些气力,为自己留条后路。

  “……喏。”

  韩珪欠身抱拳。

  耶律阿思将竹榻旁酒盏端起,灌了最后一口,咂了咂嘴。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滴在腰间薄锦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他将酒盏搁下,往后一靠,望着亭外那池被午后日头晒得明晃晃的水面,忽又道:“还有一事。发征兵令。”

  韩珪正要退下,脚步一顿。

  耶律阿思的手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挥了挥,如驱蝇蚋。

  “各州县按兵额缺编数目补齐便是。”

  韩珪沉默一瞬,低声道:

  “大帅,征兵需要粮饷。新兵集结,要吃粮。新兵编伍,要发饷;还要置办兵器、甲胄……”

  “又不一定真打。”

  耶律阿思打断他,语气中已透出几分不耐。

  “宋人虚张声势罢了,折腾两日便回去了。先将人征上来再说,真要打了再议。”

  “谁若敢抗命不征,或是征上来的壮丁敢于闹事,抓起来重罚示众。”

  “本帅倒要看看,这西京道还有谁敢不听话。”

  言罢闭上眼,脸上恢复了那副酒足饭饱后的慵懒神情,仿佛方才那些军令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韩珪心中暗叹。

  征兵而不给粮饷,拿什么养?

  新兵无粮可食,便会劫掠百姓。

  百姓遭掠,便会逃亡。

  百姓逃亡,田地便荒。

  田地荒芜,来年赋税便无从征收。

  赋税收不上来,你这个西京留守还得再往兵饷里克扣。

  西京道的百姓,摊上这么一位主,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未说。

  只是将双手拢入袖中,深深一躬。

  “属下领命。”

  转身沿回廊往外走去。

  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廊外柳条在风中微微晃荡,池面被午后日头晒出一层薄薄热气。

  身后,亭中又响起了琵琶声,依旧是那支软绵绵的曲子。

  韩珪走到回廊尽头,回头望了一眼。

  耶律阿思已重新端起酒盏,那两个侍妾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一左一右凑在竹榻旁,咯咯地笑。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去。

  从西京大同府发往应州、寰州的调兵文书,当夜便出了城。

  与此同时,一队快马从留守司侧门疾驰而出,沿武周川河谷一路往东,将南院枢密使的急报誊本送往更北之处——上京临潢府。

  那是耶律阿思依例转呈辽主的。

  信末他也附了一笔自家看法,大意与南京那边相去不远:宋人虚张声势,不足为惧,然已饬令沿边备战,请陛下宽心。

  两路急报,一自南京,一自西京,几乎在同一日往上京方向驰去。

  驿马蹄铁踏起的烟尘,在五月黄土官道上扬起,复又落下。

  而此刻,耶律俨的马车方驶出宋境,在雄州以北的驿路上颠簸着,往析津府赶。

  他掀开车帘,望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眉头紧锁。

  他不知自己那两封急递,一封到了南京,一封到了西京。

  也不知那两位留守阅信之后,一个虽满心不屑却终究动了兵,另一个动了兵,却只动了半截。

第124章 辽国的蔑视

  五月十九,亥正。

  上京北门,三骑马踏破夜色。

  领头一人滚下马鞍,浑身是汗,跌撞着扑上枢密院台阶。

  “急。急递。“

  牛温舒尚未就寝。

  灯下展开帛书,两行读过,面色骤变。

  他将帛书拍在案上。笔架震跳,一支紫毫滚落在地。

  “来人。备马。即刻去南苑。“

  南苑。行猎大帐。

  篝火余烬在夜风中明灭。

  耶律洪基捏着那块帛,凑近烛火。

  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撕毁盟约“四字。

  第二遍看“前锋已出真定“。

  他将帛书搁在膝头,半晌无言。

  帐外猎犬低吠。侍卫喝止,又被身旁人拉住。

  “回宫。“

  耶律洪基站起,帛书掷给侍立一侧的宿卫。

  “传北院宣徽使萧兀纳、参知政事赵廷睦、枢密院牛温舒。并两府诸臣,天明前入宫。“

  卯初。

  天色未曙。

  承天门次第洞开。

  宫灯在晨风中晃着,映出陆续入宫的官员面孔。

  有人在廊下整冠,有人靴上沾着马场的泥。

  彼此相遇,只以目相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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