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一名翰林学士,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封缄的制书,随在蔡京身后三尺处。
堂中三人齐齐抬头。
曾布的目光先落在蔡京身上,随即越过他肩头,落在那名翰林学士手中那卷制书上——瞳孔微微一缩。
许将放下了手里的边报,眉头微皱。
蔡卞搁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叩了一下,随即停住了。
蔡京面色平静,目不斜视,走到堂中站定。
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身,朝那翰林学士点了点头。
翰林学士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将手中那卷黄绫封缄的制书往上一举,展开,朗声宣读——
“同知枢密院事蔡京——学识渊通,才猷敏赡。”
“自入枢筦以来,夙夜勤恪,赞襄机务,备见公忠。”
“朕惟政事堂为万几之总汇,尚书左丞乃执政之要班。”
“非有经纶之才,何以参决大政?宜加峻秩,俾贰政机。”
“可特授尚书左丞,入政事堂议事。”
“尚书左丞”四个字落下去的那一刻——
许将手里的边报,“啪”地一声掉在了案上。
曾布端茶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蔡卞原本微微低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目光直直刺向他兄长。
堂中安静了足足三息。
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蔡京升了尚书左丞。
而尚书左丞这个位子,眼下坐着的,是许将。
蔡京接了许将的位子。
那许将去哪儿?
许将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方才的平静,但那平静已经僵住了,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是翻涌的暗流。
蔡卞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望着自己的兄长,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蔡京面对制书,躬身聆旨。
腰弯得极深,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臣蔡京——叩谢圣恩。”
他双手接过制书,直起身来。
然后将制书交到左手,右手不紧不慢地探入袖中——
又取出了一道黄绫封缄的制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道制书上。
蔡京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不紧不慢地解开黄绫封缄,展开制书。
烛火跳了一跳,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圣旨——”
“尚书左丞许将——身居宰执,受国厚恩。”
“不思竭诚以报,反怀怨望于中。私议君上,谤讪朝政。语涉不敬,心存腹诽。”
许将的身子晃了一下。
“本宜重加惩处,以儆效尤。姑念其历仕两朝,薄有微劳。”
“特从轻典——着免去尚书左丞职,本官降三级,爵降开国侯。”
“出知建州。旨到即行,不得稽留。”
曾布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建州——那是福建路的穷山恶水,瘴疠横行之地。
说是出知,实与流配无异。
蔡京的声音仍在继续。
“尚书左丞蔡卞,前番政事堂议事,明知许将谤讪君上,非但不加驳斥,反当众为其开脱。”
“此等行径,与包庇何异?”
蔡卞立在原地,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本应一并治罪。念其曾有微劳,且其兄蔡京于国有功,特从轻典。”
“着免去尚书左丞职,出知大名府。另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一道制书,两纸罢黜。
一纸往南,瘴疠之地。
一纸往北,黄河边上。
一个贬爵降官,一个罚俸出知。
蔡京将制书合上,抬起眼皮,目光从许将扫到蔡卞,又从蔡卞扫回许将。
堂中安静了许久。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的死寂,连烛火都不跳了。
然后——
“蔡元长。”
许将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死死盯着蔡京,眼眶发红,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到了此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先升蔡京,再贬自己和蔡卞。
蔡京踩着两个人的尸骨,一步跨进了政事堂。
而蔡卞,蔡京连自己的亲弟弟都送出了汴京。
这不是构陷,是什么?
“你——你这奸臣!”
蔡京看着他,面上的神色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急着辩解什么,只是那么站着,双手拢在袖中,等着许将把话说完。
“许相公。”
蔡京的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有没有做过,心里有数便好。有些话,不必说太透。”
许将攥着笏板的手在发抖。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自己对官家从无怨怼之心,何曾说过什么谤讪之语。
想说这是构陷,是污蔑。
想质问蔡京,你凭什么?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圣旨已下。
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将笏板往袖中一收,抬起眼,看着蔡京。
“天道好轮回。你会遭报应的。”
说罢,他不再看蔡京一眼,抬腿便往堂外走去。
步履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仿佛被罢黜的不是他自己。
帘子掀起又落下,暮色从帘缝里漏进来了一瞬,又被挡在了外面。
蔡京垂下眼帘,将那道制书往袖中一收。
然后抬起眼,迎上了另一道目光。
蔡卞正看着他。
从听到自己被贬的那一刻起,蔡卞就没有动过。
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蔡京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兄长。
蔡卞起身迈开了步子。
朝蔡京走去。
兄弟二人,一母同胞,此刻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条黄河。
“兄长。”
蔡卞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过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许将方才那一通怒骂更重。
蔡京闻言,眉头倏地皱了起来。
他盯着蔡卞看了两息。
“我过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你可知——若不是我在官家面前替你求情?你或要跟那许将一般下场。建州是什么地方,你不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刺进蔡卞眼底。
“我过在哪?”
蔡卞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他迎着蔡京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