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把这位简王扶上了皇位,就是怕再出一个高滔滔,怕太后临朝,旧党卷土重来,把他们耗尽心血推行的新法毁于一旦。
可谁能想到,新君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竟然主动请太后临朝称制?
曾布脸上的从容也瞬间散去,眉头紧紧蹙起,与身旁的蔡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不安。
太后临朝,意味着皇权旁落,他们这些宰执的权力,必然会被大大冲击,更别说,向太后素来偏向旧党,一旦她掌权,元祐年间的旧事,怕是要重演了。
许将更是垂着头,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翻江倒海。
他们想反驳,想开口劝阻,可赵似的话,情真意切,句句都站在孝道与情理上。
新君年幼,刚逢大丧,恳请嫡母临朝辅佐,于礼于法,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更何况,国丧当前,新君刚立,他们若是当众反对,岂不是落了个藐视太后、擅权专断的名声?
几人嘴唇微动,最终却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而御座之侧的向太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似,耳边一遍遍回响着他那句“临朝称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这一生,无子无女,在深宫里熬了数十年,从皇后到太后,步步为营,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晚年,一份无人能撼动的尊荣。
先前她执意要立赵佶,无非是因为赵佶自幼养在她身边,生母早逝,不会有人跟她争太后的名分。
而赵似是朱太妃的亲生儿子,她打心底里怕,怕赵似登基之后,尊生母为皇太后,把她这个嫡母抛在脑后,落得个晚景凄凉。
可她万万没想到,赵似刚坐上皇位,第一件事,竟然是请她临朝称制。
这哪里是请她辅政,这分明是把天底下最尊荣的权柄,亲手送到了她的手里,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娘娘,你的地位,无人能及,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先前那些猜忌、那些防备、那些对赵似的芥蒂,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与动容。
她懊悔自己先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懊悔自己差点为了那个荒唐的赵佶,错过了这样一个知冷知热、懂她敬她的孩子。
向太后的眼眶本就因哭了一夜而红肿,此刻又瞬间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连忙抬手拭去,快步上前,伸手扶起了赵似,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似哥儿,快起来。你已经成年,又有章相公、曾相公他们这些肱骨之臣辅佐,朝堂之事,有他们帮你,哪里用得着吾出面……”
“娘娘。”
赵似顺势起身,反手握住了向太后微凉的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依赖与恳切。
“儿,需要您。”
这一声“儿”,彻底击溃了向太后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浑身一颤,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毫无保留的孺慕之情,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一个孩子,这样真心实意地跟她说一句“我需要您”。
她抬手,紧紧握住了赵似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哽咽着点了点头:“好,好。娘娘答应你,娘娘帮你。”
第12章 封赏功臣,圈禁端王
赵似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当即松开手,后退一步,对着向太后深深一揖,躬身到底:“臣,谢娘娘成全。”
向太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扶着赵似的胳膊,与他并肩站在御座之前。
方才还带着憔悴与疲惫的脸上,此刻已然多了几分太后该有的威仪与沉稳。
她目光扫过殿内屏息而立的百官,声音虽依旧带着沙哑,却字字清晰。
“大行皇帝骤登遐举,新君年幼,吾不忍江山社稷动荡,便依官家所请,权同处分军国事,暂辅朝政。今日便颁下数道诏令,诸卿遵旨行事。”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垂首听旨。
“第一,下诏大赦天下。凡大宋境内,除十恶不赦、故意杀人、贪赃枉法至死罪者,其余死罪囚流以下,尽皆赦免。”
“天下百姓,自元符元年以来所积欠的夏秋税赋、官钱本息,尽数免除,有司不得再行催缴。”
这道诏令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凛。
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是惯例,可连免三年积欠赋税,却是实打实的仁政,足以收拢天下民心。
“第二,颁登极覃恩诏书,酬定策之功,嘉赏宗室百官。”
向太后的目光先落在章惇四人身上,缓缓开口: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章惇,定策安邦,首倡大义,特进封魏国公,加守司空,充大行皇帝山陵使,总理丧仪及山陵营建诸事。”
章惇闻言,心头微动,虽对太后临朝仍有芥蒂,可这封赏却是实打实的顶级恩荣。
国公之爵,司空之衔,皆是人臣至极,更别说山陵使一职,向来是首相的无上荣耀。
他当即躬身,沉声道:“臣,遵旨谢恩。”
“中书侍郎曾布,协赞大计,安靖朝堂,进封韩国公,加守司徒。”
“尚书右丞蔡卞,同心辅弼,持正不阿,进封鲁国公,加守太保。”
“尚书左丞许将,夙夜在公,恭谨持重,进封楚国公,加守太傅。”
曾布、蔡卞、许将三人,也齐齐躬身叩首,谢恩领旨。
国公之爵,三公三孤的加衔,皆是北宋文臣毕生难求的荣耀,纵使心中对太后临朝有万般不愿,此刻也只能先领了恩旨。
向太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殿中一众宗室亲王,继续道:
“诸宗室亲王,申王、莘王、越王以下,各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
“宗室近支子弟,依例转官加恩,由宗正寺具名奏报,政事堂核定颁行。”
跪在地上的诸王闻言,皆是一怔,随即齐齐叩首,山呼谢恩。
本以为新君登基,他们这些无缘皇位的亲王只能安分守己,没想到竟还有这般厚赏,心中最后那点失落与不甘,也尽数散了去。
待诸王谢恩毕,向太后才继续颁旨:
“入内内侍省、内侍省全体内侍,各转寄禄官一阶,合有迁转者,由入内内侍省都知梁从政具名拟定,送政事堂颁行。”
“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衙管军及全体禁军将校,各转武阶官一阶,合有赏赉者,由三衙管军具册奏报。”
“在京文武百官,自宰执而下,寄禄官普转一官。”
“在外监司、州县官,与转一官资。”
“一应覃恩细则,由政事堂依本朝典故,即刻拟定颁行。”
一道道诏令下来,从宰执到宗室,从百官到内侍,从禁军到州县,人人有赏,个个沾恩。
满殿臣僚,皆是心头安定,再无半分异议,齐齐跪倒在地,山呼谢恩。
待谢恩声落,向太后才再次开口,语气重归肃穆:
“第三,着入内内侍省即刻传旨,文武百官,今日入临福宁殿,发哀成服。”
“宗室亲王、宗室子弟,即刻入宫,于大行皇帝灵前守孝。”
“第四,命礼部、太常寺依本朝典故,拟定大行皇帝丧礼仪制,奏报施行。”
“第五,遣通事舍人、太常博士各一员,为辽国告哀使,即刻启程,赴辽国奏报大行皇帝崩逝之事。”
话音刚落,章惇为首,四位宰执齐齐躬身领命,声音震彻殿宇:“臣等,遵旨!”
向太后目光扫过殿门方向,想起方才小黄门禀报的“端王彻夜未归”,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多了几分冷冽。
她沉吟片刻,再次开口,声音里不带半分私情:
“还有一事,今日在此明定。端王赵佶,彻夜狎妓淫乐,荒悖无行,败坏宗室纲纪,全无半分人臣孝悌之心。”
“着入内内侍省即刻派人,将端王赵佶寻回,圈禁于端王府中,无旨不得出府,一应对外往来尽数禁绝,待国丧过后,再行定罪发落。”
这道旨意落下,殿内竟无半分异议。
章惇本就对赵佶深恶痛绝,闻言更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曾布等人也无半分反对,国丧期间行此荒唐事,圈禁已是从轻发落。
就连一众宗室亲王,也都垂首不语,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端王,触怒新君与太后。
唯有向太后自己心里清楚,下这道旨意,一半是正国法、肃宗室纲纪,另一半,是为了给身侧的赵似彻底扫清隐患,让他安安心心坐在这龙椅上,再不用怕赵佶日后生出什么事端。
所有旨意尽数颁毕,殿内再无他事。
向太后侧身,对着身侧的赵似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全然没了方才的威严,只剩十足的尊重。
“官家,吾方才所下的这几道旨意,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你若是有别的考量、别的吩咐,尽可当着诸卿的面说来。”
满殿臣僚的目光,瞬间又重新汇聚到了赵似身上。
赵似微微躬身,对着向太后温声道:“娘娘思虑周全,安排得极为妥当,臣并无异议。”
向太后看着赵似,眼中的柔和更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着满殿臣郎朗道。
“诸卿各司其职,即刻去办,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第13章 朕有句体己的话想跟你说。
向太后最后一道旨意落下,殿内群臣齐齐领命,各自散去。
片刻之间,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福宁殿便空了大半,只剩下殿中值守的内侍宫女,以及梓宫前长明灯跳动的火焰。
向太后站在御座前,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又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赵似,温声道。
“官家,吾先去偏殿歇一歇,这一夜熬下来,身子骨有些撑不住了。”
赵似连忙躬身:“娘娘辛苦了,快去歇着吧。这边有臣在,娘娘放心。”
向太后点点头,由两名宫女搀着,缓缓往殿后走去。
赵似目送她离去,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站在殿中,四周的白布在穿堂风里轻轻飘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砖地上,孤零零的。
“官家。”
梁从政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躬着身子。
“老奴带官家去偏殿更衣吧。丧服已经备好了。”
赵似点点头,没说话。
梁从政侧身引路,赵似跟着他穿过福宁殿侧门,沿着一条长长的廊道往西走。
廊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白纸灯笼,昏黄的光映在白布上,惨淡淡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廊道尽头是一间偏殿,不大,约莫只有福宁殿的三分之一。
殿中已经燃了炭盆,暖意融融,几名内侍宫女垂手立在两侧,见赵似进来,齐齐跪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