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澹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更紧地压在地上。
“如此,”他的声音很轻,“罪臣便放心了。”
沉默了片刻。
他直起身来,转过身面朝宗泽。
木枷下,他双手交叠,十指微微发颤。
“中使。”
“罪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宗泽看着他。
“罪臣想求一把刀。”
王澹的目光落在那把天子剑上。
“官家的剑——是天子之剑。罪臣这条命,是朝廷的,是官家的。取回去便罢。”
“可罪臣不愿脏了官家的剑。”
他顿了顿。
“请中使赏罪臣一把刀。罪臣——自己了结。”
宗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王澹。
看着那双深陷的眼窝。
看着那双交叠在木枷下、仍在微微发颤的手。
囚室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墙外又传来一声角号,比方才更远了些,像风中的一片落叶。
宗泽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道:“去,取一把刀来。”
那亲兵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囚室。
不多时便捧着一把短刀回来。
刀身不过一尺有余,刀柄裹着麻绳,刃口磨得雪亮。
宗泽接过刀,亲自走到王澹面前,俯身将刀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然后退后两步。
“给他卸了枷。”
两名亲兵上前,掏出钥匙,将王澹手腕上的木枷卸下。
木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王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低头看着地上那把刀。
他伸出双手,将刀捧了起来。
双手捧着,刀刃朝外,刀柄朝内。
他低头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朝东南。
双手捧着刀,高举过顶。
他仰起头,望着高墙上那一线天光。
然后——他大声喊了出来。
声音在狭窄的囚室中回荡,震得墙上那层薄灰簌簌往下掉。
“官家——”
“臣——对不起您!!”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他握住刀柄,刀刃横过咽喉。
一道血线。
王澹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缓缓朝前倒下。
那双眼睛睁着,望着的——是东南方向。
是汴京城的方向。
那把刀还握在他手中。
刃上的血,在昏暗的囚室中泛着幽幽的暗红。
宗泽站着。
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闭上眼睛。
呼吸有些急促。
胸膛起伏了几次,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
半晌后。
他睁开眼。
眼睛有些红。
他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王澹,声音很轻,却很稳。
“将王将军的尸体抬出去。”
两名亲兵上前。
他们抬起尸身时,手脚放得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人。
宗泽又道。
“不可亵渎。”
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喏。”
亲兵们齐声应道。
他们将王澹的尸体抬出了囚室。铁链在地上拖过门槛时,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门外的天光映在王澹脸上,那双眼还睁着,望着天的方向。
宗泽独自在囚室中站了片刻。
转身迈出了囚室。
门外的日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湟州城的上空,天很蓝。
远处的祁连山巅,积雪在日头下白得晃眼。
...
湟州刺史府。
正堂。
王厚坐在上首,面前的茶已换了三盏,他却一口也没喝。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厚抬起头。
宗泽跨过门槛,手中的天子剑横托在臂弯里。
他身后没有人——那几名亲兵都留在了廊下。
王厚站起身。
他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宗泽的脸。
宗泽走到堂中,站定。
“王经略。”
他的声音有些哑。
“王澹已自刎谢罪。”
“尸身——就在外面。”
王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长长地吐了出来。
那口气里,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吐了出去。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宗泽看着他,继续道。
“接下来的事——便看王经略的了。”
“可以让各部首领派人前来验看尸体。须得让他们亲眼看见,王澹已死。”
“这是朝廷给他们的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但有一条——不可侮辱。”
“待他们验明正身之后,将王将军——厚葬。”
王厚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