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赵似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让皇城司派可靠之人,去盯着蔡京。”
梁从政心头一凛,低声道:“官家放心,臣省得。”
他躬身倒退几步,正要出殿,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碎的脚步声。
一名小黄门掀帘而入,在梁从政耳边低语了几句。
梁从政面色微动,转身快步走回赵似面前,双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官家,李府传信。”
赵似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手已伸了出去。
接过信纸时,指尖竟微微有些发颤。
他拆开素笺,展开。
纸上墨迹犹新,字迹秀丽纤雅,正是他前几日见过的那一笔。
昨夜东风传信来,
满城花气入帘开。
帘开一线心犹怯,
东君已许燕双回。
赵似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怎么压都压不住。
方才还闷在胸口的那团郁气,竟被这二十八个字搅得烟消云散。
“燕双回……”他轻声念了一遍,嘿嘿笑了两声,“好直白。朕喜欢。”
梁从政立在旁边,看着官家这副模样,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心里头暗想:官家,您写的那个“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可比人家这个直白多了。
人家好歹还拿燕子做譬喻,您倒好,连譬喻都省了。
他忽然觉得,官家跟这位李家小娘子,还真是般配。
一个写“卿即朝朝暮暮”,一个回“东君已许燕双回”——两人都这般直白,半点弯都不肯拐。
赵似将信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忽然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两圈,然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意,吩咐道。
“从政,去翰林图画院找个画师来。”
梁从政一愣:“画师?”
“对。画两只燕子。”
赵似将那信纸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在“燕双回”三个字上点了点。
“画好了,将这首诗题上去。就题在画上。”
梁从政躬身道:“臣这就去办。”
正要退下,赵似却已经重新坐回了书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澄心堂纸,像是在想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梁从政识趣地退到一旁,没有出声。
赵似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很久。
回什么好呢?
他脑子里飞速地翻检着——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不行,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固然好,可他们还没见过面,意境不对,环境也不合。
他又想起李清照后期的那些词作。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更不合适。
那是她历经离乱之后的血泪,也不合适。
越想越乱,他索性闭上了眼。
忽然,脑子里冒出一首词来。
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这首极好——大胆直白,情深意切,正合他此刻想说的话。
可“长江头”三个字不妥。
汴京城里哪来的长江?
他沉吟了片刻,眼睛一亮——将“长江”二字改成“御河”。
御河,便是宫墙外的护城河。
她住在宫外,他住在宫内,一墙之隔,一水相连。
日日饮的便是同一沟之水——这譬喻既合地理,又不失含蓄。
赵似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拖,随即落笔。
卜算子·我住御河头
我住御河头,君住御河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御河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搁笔。
他吹了吹墨迹,又将纸拿起来端详了一番。
他正要将信纸交给梁从政,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起先是极细极密的,像是无数细沙被风卷着打在琉璃瓦上。
转瞬之间,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噼噼啪啪地敲在檐角,打在窗棂,汇成一片绵密而清冽的奏鸣。
下雨了。
赵似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棂。
暮春的雨气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将他方才写词时的那股热切浇得淡了几分。
廊下的白纸灯笼在雨幕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砖地上铺开一圈模糊的影子。
他看着那雨,忽然想到了一首词。
唐伯虎的《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这首词在原来的历史上,要等到四百年后才会被人写出来。
可他此刻听着雨声,那几句词便像刻在骨头里一样,自己往外跳。
只是原词偏于女性口吻,那句“愁聚眉峰终日颦”,分明是闺中女子思夫的语气。
他若原样抄去,反倒像是替她写了。
赵似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
他将“愁聚眉峰终日颦”改成了“愁锁眉峰终日蹙”。
锁字比聚字更有分量,蹙字虽与颦同义,却是男性文辞中更常用的字眼。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锁眉峰终日蹙,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搁笔。
他吹干墨迹,将两张纸叠在一处,喊了一声:“从政。”
梁从政连忙趋步上前。
“这两首,一并送去李府。”
梁从政双手接过,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差点双眼一黑。
第一首——我住御河头,君住御河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御河水。
第二首——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他的眼皮跳了两跳。
官家啊官家,你这情情爱爱写的是真上瘾了啊?
这可不太妥啊。
君王怎能沉迷情爱呢?
他抬起头,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赵似却望着窗外那越下越密的雨幕,忽然开口了。
“下雨了。”
梁从政一怔。
“城外的那些人。”赵似的声音沉了下去,方才写词时脸上的那点笑意已不见了踪影。
“从政,让开封府即刻派人去,将城外的流民乞丐接入城内。”
“寻一处能避雨的所在安置他们。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其余各城门,若有流民乞丐聚集,一并安排。不得遗漏。”
梁从政张了张嘴,方才想劝谏官家收敛些的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
方才还在烛火下红着脸写情诗,此刻却已面色沉凝,眉间拧着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担忧,实在是多余了。
“臣遵旨。”梁从政深深一揖,腰弯得比平日里任何一次都低,“臣即刻去办。”
他转身走出偏殿的脚步又稳又快,袍角带起的风将廊下那盏白纸灯笼吹得晃了两晃。
殿门轻轻合拢。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那场暮春的雨,不紧不慢地敲着琉璃瓦,敲着青砖地,敲着阶下那几株芭蕉宽阔的叶片,叮叮咚咚,清冽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