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难道就该死么?边民苦——这些人就不苦么?”
厅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李纲的背影。
李纲没有回头。
沉默了片刻,他轻轻说了一声。
“历朝历代,什么时候,百姓不苦呢?”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现在苦,是为了将来能不受苦。”
“你或许会问——那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为了救边民而牺牲他们,公平么?”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陈挘裆骄驳媒趵涞�
“我方才已经答过了——这是为了将来。”
“你陈捜粽嫘奶郯傩眨蚩汕赘拔鞅保婺切┟穹虺械@鸵邸!�
“那我李纲定为你树碑立传,让天下人都知晓,你陈捠钦嬲南蛋傩罩恕!�
“若做不到,便不要在这高谈阔论,装作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
“令人不齿。”
说完,他再不停留,提起脚步便往外走去。
他身旁的青年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两人穿过人群,转瞬便没入了外间的人声鼎沸之中。
厅中沉寂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有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这李纲……说话也太直了……”
“话是直了些,可道理没错啊。西夏不除,西北永无宁日。”
“陈兄也是一片好心,何至于此……”
“好心?你没听李纲说么,博名而已。”
“嘘——小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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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着牙,猛一甩袖子,转身便往楼上走去,脚步踏得木梯咚咚作响。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渐渐散了开去,各自归座。
只是方才那股激烈争辩的余波,仍未平息,像投入湖中的石子,在每一张桌上激起或高或低的私语。
赵似站在原地,目送着李纲离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有意思。
当真有意思。
他本以为今日出来,不过是看看这些应试士子的成色。
没想到,竟能撞见这样一个人。
说话直白,不留情面,句句见血——却是个明白人。
这大宋,也并不全是只求苟安之辈。
他压低声音,对身侧的梁从政道:“方才那个人,去查一下。”
梁从政立刻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禀十……十三哥。方才老奴已问过皇城司的人了。”
赵似微微侧目。
梁从政办事,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说。”
“此人姓李名纲,乃太学生员。其父李夔,字斯和,刚从苏州调回汴京,现任大宗正丞。”
梁从政顿了顿,又道。
“方才跟在他身旁那人,是他的堂兄李纮,也是今科应试的士子。”
赵似闻言,轻轻“哦”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自己继位之初,政事堂为保证他这个新君对宗室的掌控,照例要重新举荐一批管理宗室的官员。
大宗正丞便在此列。
当时政务繁杂,这位置又不算什么要职,政事堂呈上名单,他扫了一眼便准了。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把李夔调了回来。
若李夔不回汴京,李纲怕是还留在苏州。
那今日这场辩论,他便听不到了。
看来,这个李纲跟他记忆中的那个李纲,确是同一个人。
他点了点头,目光又往李纲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沉吟了片刻。
“多留意一下这个李纲。”
他缓缓开口,“日后再有什么动静,可报与我知。”
梁从政躬身道:“喏。”
赵似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袖,道:“走吧,去别处逛逛。”
“是。”
两人转身,穿过还在议论纷纷的厅堂,迈出了状元楼的门槛。
外间四月的日头正暖,街面上车马喧嚣一如来时。
赵似深深吸了口气,将满楼的墨香茶香和那些激昂的争辩声,一并留在了身后。
第103章 李清照的害羞
李清照的闺房内。
李清照坐在案前,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面前铺着一张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
昨夜东风传信来,
满城花气入帘开。
她盯着那两行字,眉头微蹙。
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已半干了。
这两句是前几日得了太后传话的消息后,心绪翻涌之下写的。
东风是信,花气入帘,一气呵成。
可写到第三句,笔便落不下去了。
写什么?
写得太露,失矜持。写得太隐,又辞不达意。
这几日她来来回回揉了七八张纸,这首诗仍是只有两句。
窗扇半敞着,晨风从缝隙里涌进来,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她伸手将发丝别到耳后,重新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又搁下了。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踩过廊下木板,转眼便到了门前。
“娘子!娘子!“翠儿一把推开门,扶着门框喘气,“宫里——宫里来人了!“
李清照抬起头。
“来的是谁?“
“一位内侍官,带了好些人——说是奉官家之命,来给娘子送……送信!“
信。
官家给她的信。
李清照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将笔搁下,站起身,不自觉地伸手抚了抚衣襟上的褶皱。
走到铜镜前,对镜正了正簪子,又理了理鬓角。
镜中的脸,两颊上浮着两团极淡的红。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出了闺门。
正堂里,李格非正陪着一名内侍说话。
那内侍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穿赭色公服,坐在客位上双手捧茶,姿态恭谨。
身后站着两名小黄门,其中一人端着只紫檀木长方盒子。
李格非面上客气,眼底却藏着一丝复杂。
方才门房来报宫里来人,他吓了一跳。
听说是给女儿送信,那颗心放下来一半——另一半悬得更高了。
余光瞥见门口人影一晃,那内侍比李格非反应还快,当即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袍袖,快步迎上。
“奴婢见过李娘子。“躬身行礼,腰弯得极深。
李清照侧身一让,屈膝回礼:“内侍客气,妾身不敢当。“
那内侍连忙往旁边一闪,硬是没受这礼,口中连声道:“李娘子千金之躯,奴婢当不得这礼,当不得。“
说罢转身,从身后小黄门手中接过那只紫檀木盒子,双手捧着郑重递到李清照面前。
“李娘子,官家吩咐——信与物,都在盒中。“
李清照伸手接过。盒子不重,指尖却微微发颤。
那内侍又道:“官家还吩咐奴婢转告娘子——若娘子日后想回信,可差人入宫说一声,自有人接引。“
回信。
李清照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声音很轻:“妾身……明白了。“
那内侍面上露出笑意,转身对李格非拱了拱手:“李郎中,奴婢还需回宫复命,便先告辞了。“
李格非连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塞过去。那内侍笑着推回:“李郎中不必客气。能给李娘子送信,是奴婢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