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对御座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萧夺里懒脸上。
“萧都监说要议怎么办——”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老夫倒想先请教嵬名都统一件事。”
他转过身,面朝嵬名安国。
“夏国调动十万大军,勾结青唐吐蕃,围攻湟州——这些事,你们事先可曾知会过大辽?”
嵬名安国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梁援等了一息,替他答了。
“没有。”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拔高了声量。
“都统,你们用得上大辽的时候,便口口声声‘上国’、‘唇齿相依’”
“可你们擅自兴兵的时候,可曾想过跟‘上国’商量一声?出了事才来敲大辽的门。”
他停下来,一双老眼盯在嵬名安国脸上。
“你们把大辽当什么了?你们的家奴?你们的后手?”
这话一出,殿中嗡嗡声骤然大了。
几个南面官汉臣连连点头,连北面官班列中也有人微微颔首。
嵬名安国站在殿中,双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大夏不是故意不告知,想说事发突然来不及,想说此行带了厚礼。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援问的那句话,他没法答。
萧夺里懒皱起眉头,正要再开口,御座上那道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落了下来。
“够了。”
满殿霎时安静。
耶律洪基缓缓抬起了半闭的眼皮,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殿中摇曳的烛火,沉默了两息。
“嵬名安国。”他开口。
“臣在。”嵬名安国连忙转过身来,躬身行礼。
“你且回驿馆歇着。”
耶律洪基的声音平淡。
“该议的,朕与群臣议完了,自会召你。”
嵬名安国心头一紧。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说。
大辽君臣议事,你一个外臣不方便听。
可他等不了。
驿馆里干耗了两天,殿上站了小半个时辰,怀里揣着的那番话还只说了个开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急切了几分。
“陛下,臣尚有下情禀报!宋军此番进兵绝非寻常边境交锋,其志不在小,我大夏若——”
“嵬名安国。”
耶律洪基的声音骤然冷了三分。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定在嵬名安国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盯着一只越了界的猎物。
殿中烛火跳了一跳,嵬名安国后背的汗毛陡然竖起。
“这里是临潢府。”
耶律洪基一字一顿。
“不是你们夏国的兴庆府。朕说了——让你回去等着。”
嵬名安国僵在原地。
殿中鸦雀无声,连火星都不敢爆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深深一躬,往后退了三步,转身迈出了殿门。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殿外廊下,春末草原上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他领口里,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身旁的辽宫侍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嵬名安国跟着侍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覆着青色琉璃瓦的承乾殿,殿角铁马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笑。
他收回目光,垂下头,一步一步往驿馆走去。
殿中。
殿门合拢之后,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耶律洪基往后靠了靠,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沙哑缓和。
“接着说。”
萧兀纳率先起身。
他把那只酒盏推到一旁,双手抱拳,声音洪亮而直截。
“陛下。方才牛枢密和梁枢密说的都对。”
“夏国此番是自取其咎,做事不地道。”
“臣也十分鄙夷,但臣还是要说——该帮。”
他转过身,不看梁援,也不看牛温舒,只面朝御座。
“不是为夏国。是为大辽。”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天都山已入宋手。卓啰城距兴庆不过三百里。”
“若夏国真被打残了——大辽西京道的侧门便对宋人敞开了。”
“宋国新君登基才三个月便有这等手腕,再过三年五年,他会做什么?”
“大辽不趁现在按他一下,等他吞下西夏、坐拥河套。”
“到那时,大辽南面的防线要多长?要多厚?要花多少钱银养多少兵?”
他顿了顿。
“今日的卓啰城若是保不住。明日要保的——就是燕云十六州了。”
话音落下,牛温舒便站起来了。
“萧宣徽这话,本官不敢苟同。”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
“澶渊之盟至今已近百年,宋辽之间从未交兵。”
“宋国新君是能打,可他打的是西夏,不是大辽。”
“盟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国交好,互不侵伐。一百年了。”
他转过身,面朝萧兀纳。
“如今为了夏国自己的蠢事,把大辽拖进一场与宋国的对峙,值得?”
“夏国擅自兴兵时可没来请示大辽。”
“他们想吃肉,噎着了便来求大辽帮忙咽。这是什么道理?”
“牛枢密——”萧夺里懒霍然起身,声如洪钟,打断了牛温舒的话。
“你说这些道理都对,可道理不能当饭吃。”
“大辽西京道缺一个缓冲,这不是道理,是地势。”
“宋国新君今日敢打西夏,日后便敢打大辽!”
“他十七岁便有这样的胆魄和手腕,等他二十五岁、三十岁、你拿澶渊之盟去挡他的兵?”
“那便要出兵?”
梁援站了起来,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为了西夏人自己捅的篓子,把大辽百年太平搭进去?”
“把大辽将士的命搭进去?萧都监,你说得轻巧,打仗是要死人的!”
“所以便什么都不做?”
萧兀纳一步不退,转身面朝梁援,声音愈发咄咄逼人。
“坐等宋国吞下西夏?坐等宋军骑兵饮马黄河、屯兵西京道?”
“那是两回事——”
“有什么两样!”
两人面红耳赤地瞪着对方。
牛温舒在一旁冷笑,萧夺里懒双手抱胸沉着脸。
殿中气氛越来越紧,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
“都住口。”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文臣班首缓缓升起。
耶律俨。
他自始至终坐在那里,没有参与任何一方的争吵。
此刻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先对御座深深一躬,才转过身来。
“陛下。”
“梁枢密说得对,大辽不能被夏国当枪使。”
“萧宣徽说得也对,大辽不能让宋国肆无忌惮地吞下西夏。”
他竖起两根手指。